北辰睁开眼。
没有初醒的惺忪与茫然,那对纯净的星眸深处,此刻仿佛倒映着一整片旋转的、燃烧的微型星河。无数细碎的银白光点在瞳仁中明灭,交织着几缕若隐若现、沉重威严的淡金色纹路,形成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深邃与神性。
他悬浮在星辰殿中央,离地三尺。小小的身躯包裹在一层柔和却凝实、不断向外辐射着纯净星辰道韵的银白光茧之中。那光茧并非静止,表面流淌着亿万细微的星光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与外界壁垒上“星辉壁障”的波动、与头顶“血月”的邪力侵蚀、甚至与冥冥中更遥远的、那些散落的星辰,产生着难以言喻的、共鸣的涟漪。
怀中,苏小婉因法力耗尽、心神重创而陷入昏迷,造化炉光华黯淡,在她身周形成一层脆弱的保护。但此刻,北辰并未低头看她,他的目光穿透了星辰殿的穹顶,穿透了“星辉壁障”的银辉,直接、冰冷地锁定了高悬于暗红“天帷”深处、那轮流淌着污血的巨大“血月”!
就在“血月”邪能光矛即将刺穿“星辉壁障”薄弱节点,无数影蚀巨怪即将扑到壁障表面的生死刹那——
北辰眉心,那枚已化为温润银白痕影的帝星印记,骤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威严到令万物俯首的炽烈银光!光芒之盛,瞬间压过了星辰殿内所有光源,甚至透过层层阵法与壁垒,让外界正在惨烈厮杀的战场都为之一滞!
“嗡——!”
一声仿佛源自宇宙开辟之初、又似万古星辰同声应和的宏大共鸣,以北辰为中心,轰然炸响!这不是声音,而是道的震颤,是星辰本源的宣告!
随着这声共鸣,北辰身周那层银白光茧,骤然膨胀、炸裂!化作亿万道凝练如实质、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无上裁决意志的银色星光箭矢,无视了空间与阵法的阻隔,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同时射向壁垒之外,射向那些扑来的影蚀巨怪,射向那几道致命的暗红邪能光矛!
“嗤嗤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雪花落入沸水般的、极速净化与湮灭的声响!那些狰狞可怖、散发着强大“蚀”力波动的影蚀巨怪,被这银色星光箭矢击中,如同暴露在绝对阳光下的雪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瞬间汽化、消散,只留下缕缕迅速被星光净化、驱散的黑烟!那几道足以洞穿星辰的暗红邪能光矛,在银色星光的冲刷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颤抖,光芒飞速黯淡、崩解,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溃散成混乱的、被迅速净化的邪力乱流!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堪称碾压式的净化反击,不仅让疯狂扑击的影蚀大军为之一空,更让高悬的“血月”邪光都猛然一滞!仿佛也被这纯粹、威严、充满“帝星”裁决意味的力量所震慑!
壁垒内外,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浴血奋战的星枢阁弟子,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自星辰殿方向冲天而起、尚未完全消散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温暖与颤栗的磅礴银辉,望着壁垒外那被瞬间清空了大片、邪秽气息为之一净的区域。
是……少阁主?!
那个年仅数岁、一直昏迷、被严密保护的孩童?!
“镇星塔”顶,林玄握着“镇星剑”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他通过“星枢共鸣”,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纯粹的、高贵的、仿佛凌驾于寻常星辰道韵之上的帝星本源之力!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与北辰先前昏迷时浮现的淡金纹路、与“巡天御令”印中那古老星辰本源、甚至隐隐与“镇罪令”气息都有些许关联的、更加古老沉重的裁决意志!
北辰醒了,而且,掌控了远超他年龄、甚至远超林玄预期的恐怖力量!但这力量的爆发,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控,如此……令人心悸地陌生。
“北辰!” 林玄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反而被巨大的担忧所攫取。他强行稳住心神,厉声喝道:“收敛力量!守护心神!莫要被印记反噬!”
然而,悬浮在星辰殿中的北辰,似乎并未完全听到父亲的呼唤,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轮“血月”所吸引。那双倒映着旋转星河的眸子,冰冷地凝视着“血月”,小嘴微张,以一种平静、清晰、却带着难以言喻威严的语调,缓缓吐出了几个晦涩玄奥、不属于当世任何语言的音节。
音节出口,言出法随!
他眉心的帝星印记银光再盛,身后虚空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尊模糊、巍峨、头戴星冠、身披帝袍、面容笼罩在无尽星光中的伟岸虚影!虚影仅仅出现了一瞬,便与北辰小小的身影重合,随即,北辰抬手,对着高悬的“血月”,遥遥一指!
“镇。”
一字落下,并非雷鸣,却仿佛天宪!一道凝练到无法形容、仿佛由最纯净的星辰本源与裁决意志铸就的淡金色光柱,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瞬间跨越无尽距离,无视了“天帷”与“血月”邪光的重重阻隔,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了“血月”表面,那污血流转、阴影汇聚、邪能最为浓郁的核心一点之上!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又似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巨响,自“血月”深处传来!那轮仿佛不可一世的暗红巨月,表面竟被这一指,硬生生地点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边缘布满细密裂痕的淡金色斑痕!整个“血月”剧烈震颤,邪光骤然混乱、黯淡,散发出的压制与侵蚀之力,瞬间暴跌!连带着外围的暗红“天帷”,也剧烈波动,变得稀薄了许多!
“噗——!” 与此同时,星辰殿内,北辰小脸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口中猛地喷出一小口淡金色的、闪烁着星辉的鲜血!周身那磅礴的银辉与威严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眉心的帝星印记光芒急速内敛、黯淡,重新化为那道温润的痕影,只是边缘处,多了几道细微的、仿佛要渗出血来的暗红裂痕!他小小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无法维持悬浮,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北辰!” 林玄目眦欲裂,身影瞬间自“镇星塔”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星辰殿中,一把将坠落的孩子接入怀中。触手冰凉,气息微弱紊乱,眉心那暗红裂痕触目惊心,显然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他自身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与负担!
“快!丹药!” 林玄急声对刚刚挣扎着恢复一丝清醒的苏小婉吼道,同时将自身温和的混沌星力不要命地渡入北辰体内,护住他心脉与濒临崩溃的神魂。苏小婉强忍剧痛与虚弱,抖着手取出数瓶最好的安神固本、修补本源的高阶丹药,一股脑喂入北辰口中,并以造化生气助其化开。
所幸,丹药与父母的力量及时护持,北辰那急速衰落的气息终于勉强稳住,只是再次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保护的沉眠,小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玄抱着儿子,又看了一眼因强行动用最后力量、此刻已再次昏厥过去的苏小婉,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痛与后怕,但随即,这一切都被更深的冰冷杀意所取代。
他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殿顶,再次望向壁垒之外。
“血月”虽然遭受北辰一指重创,邪光黯淡,天帷稀薄,但并未崩解。其深处,那股冰冷邪恶的意志,在短暂的混乱与惊怒后,似乎变得更加凝聚、狂暴,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更加贪婪的渴望!显然,北辰刚才展现的、蕴含帝星本源的裁决之力,非但没有吓退对方,反而像是黑暗中的明灯,彻底激发了对方的觊觎与凶性!
“传令!” 林玄抱着北辰,声音透过“星枢共鸣”,再次响彻壁垒,冰冷、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血月’受创,邪力暂衰,是唯一喘息之机!各殿立刻抢救伤员,修复阵基,补充损耗!阵阁维持‘星辉壁障’最低消耗,转为内守!器阁、符阁,将剩余所有攻击性资源,集中于塔顶,由我统一调配!丹阁不惜代价,救治所有能救之人!”
“严长老!”
“在!” 严锋的声音带着激动与悲痛,显然也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统计战损,稳定军心。告诉所有弟子,少阁主无恙,只是力竭昏迷。此战,是星枢阁上下用命,是帝星庇佑,我们……守住了第一波!” 林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恢复钢铁般的坚硬,“但敌人未退,危机未解。真正的考验,或许刚刚开始。所有人,抓紧时间恢复,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命令下达,壁垒之上,残存的弟子们默默执行。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疲惫的沉默。遍地都是同袍的遗体与伤者,壁垒千疮百孔,阵法灵光黯淡。但每个人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少阁主那惊天动地的一指,阁主依旧沉稳的指挥,让他们相信,星枢阁,还能战!
林玄将北辰小心地放在苏小婉身旁,由嬷嬷与丹阁女弟子照料。他重新起身,走到星辰殿门前,望着外面那轮虽然黯淡、却依旧顽固高悬、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月”,又望向壁垒上忙碌而沉默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回殿内昏迷的妻儿身上。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镇星剑”,冰冷的剑锋传来令人心安的质感。怀中的“巡天御令”印微微发烫,与那受损的“血月”,与北辰眉心那暗红的裂痕,产生着微弱的、充满不祥的共鸣。
敌人不会给星枢阁太多时间。北辰的爆发,是意外,是曙光,却也可能是……加速毁灭的催化剂。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破局之法,或者……做好最坏的打算。
“传讯丙、丁队幸存者,及严长老,” 林玄忽然开口,对侍立一旁、满身血污的一名执事弟子道,“一个时辰后,星辰殿偏殿,我要知道‘乱星礁’的一切细节,尤其是……关于那枚黑色令牌,以及那处遗迹深处,他们最后看到、听到、感应到的一切。不得有任何遗漏。”
“是!” 弟子领命而去。
林玄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北辰,小家伙即使在沉睡中,小拳头也紧紧攥着,眉心那暗红裂痕,如同滴血的伤口,刺痛着他的眼睛。
帝星初芒,已现锋芒。然锋芒之下,是福是祸,是希望还是更大的深渊,无人能知。
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剑,守护身后的人,在这血月临渊的绝境中,杀出一条……或许根本没有道路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