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阴影并未散去,只是如同被重创的凶兽,暂时蜷缩于暗红“天帷”深处,舔舐伤口,蓄积着更深的恶意。其表面那道被北辰一指点出的淡金色斑痕,如同溃烂的疮疤,不断有污秽的暗红流光试图修复,却总被斑痕中残留的、纯净威严的帝星裁决意志所阻,使得整个“血月”的光芒始终无法恢复最初的炽烈,天帷的蔓延也停滞下来,在壁垒外围形成一片僵持的、令人窒息的暗红死域。
星枢阁获得了宝贵的、却短暂到令人心颤的喘息之机。
壁垒之上,失去了邪光持续压制与影蚀潮水般冲击,幸存的弟子们终于能从惨烈的搏杀中暂时抽身。没有人欢呼,只有压抑的、混合着粗重喘息与低低抽泣的寂静。遍地狼藉,残肢断臂,焦黑的血迹,破损的法器,黯淡的阵基……无声诉说着方才战斗的惨烈。丹阁弟子穿梭其间,面容麻木地分发丹药,施展治疗法术,将尚有气息的同袍抬下壁垒,对已然冰冷的躯体,只能默默盖上白布。器阁与阵阁的弟子则红着眼,咬着牙,用颤抖的手修复着那些维系壁垒存亡的关键节点,每一次灵光的微弱亮起,都伴随着压抑的啜泣——那可能是某位刚刚陨落的同袍,生前最后维护过的阵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药草与“蚀”力残留混合的刺鼻气味。幸存的弟子们,无论修为高低,皆人人带伤,气息萎靡,许多人靠着残垣断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壁垒外那片静止的暗红,或是望着星辰殿的方向,眼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失去同袍的悲痛,以及对那惊天一指的震撼与隐约的希望。
“镇星塔”顶,林玄已不在。他回到了星辰殿偏殿,这里是星枢阁最核心的议事之所,此刻却弥漫着比战场更加沉重的压抑。
殿内仅有寥寥数人。林玄坐于主位,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的痛色,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严锋长老坐在下首,老脸上血迹与尘土未及擦拭,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气息虚浮,眼中布满血丝,悲痛与怒火在眼底深处交织燃烧。
下方站着三人,正是从“乱星礁”浮陆遗迹中,以李长老与多名同袍性命为代价,最后携带着黑色令牌、皮质卷轴与那枚布满裂痕的八角星辰石,侥幸生还的乙队仅存弟子。他们伤势不轻,服了丹药,勉强站立,脸色惨白,眼神中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悲伤,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背负着同袍性命与未知秘密的沉重。
偏殿一角,苏小婉靠坐在软椅上,脸色比林玄更加难看,气息微弱。她不顾自身伤势,坚持要参与此次问询,目光紧紧锁在昏迷的北辰身上——小家伙被安置在旁边的暖玉榻上,依旧沉睡,眉心那道暗红裂痕如同滴血的伤口,在温玉光泽映衬下,触目惊心。造化炉悬于榻前,光华比之前黯淡许多,却仍顽强地垂落着青碧生气,缓缓滋养着北辰枯竭的生机与紊乱的神魂。一名丹阁女弟子正小心翼翼地以银针渡入温和药力,试图稳住那枚濒临崩溃的帝星印记。
“开始吧。” 林玄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嘶哑而平静,“从你们发现坐标点开始,到最后发出求救信号,进入遗迹,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那枚黑色令牌、星辰石、卷轴,以及……遗迹深处最后苏醒的‘东西’,事无巨细,不得遗漏。”
三人中,那名最后收起令牌与卷轴的金丹弟子,名唤陆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颤抖与神魂深处残留的惊悸,开始叙述。他的声音干涩,时断时续,偶有难以自抑的哽咽,但终究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一点点还原出来。
浮陆的诡异死寂,灰烬的悄然侵蚀,突如其来的围攻,李长老的决断,残垣的激发,星光的指引,同袍的接连陨落,绝境中的冲锋,遗迹入口的微光,祭坛与遗骸,星辰石的共鸣,黑色令牌与皮质卷轴的发现,以及最后……浮陆深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苏醒,与毁天灭地的“灰烬”爆发……
随着陆明的叙述,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严锋长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老泪纵横。苏小婉紧紧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林玄面色沉静,唯有眸底深处,混沌之光剧烈翻涌,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我们冲入遗迹,刚刚触动星辰石,取下令牌与卷轴,外面……外面就天崩地裂了。李长老他……他最后……” 陆明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李长老与诸位同袍,皆为星枢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的功绩与牺牲,英灵殿永记,星枢阁永志。” 林玄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与力量,“你们能带回这三样东西,便是完成了他们最后的嘱托,不负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恭敬放置在殿中玉案上的三样物品:那枚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柔和坚韧星光的八角星辰石;那枚非金非玉、刻满密密麻麻古老星文、触手冰凉的黑色“镇罪令”;以及那卷被特殊力量保护、皮质暗沉、却未曾朽坏的古老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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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长老,令牌与卷轴,交由你与阵阁、经阁长老,即刻开始破译其上星文,务必弄清其具体用途、来历,以及与‘蚀界’、与那苏醒存在之关联。星辰石……” 林玄看向那枚光芒温润的石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北辰帝星印记、与“巡天御令”印皆有一丝共鸣的纯净星辰之力,“此物或许能助北辰稳定印记,亦或可修复壁垒核心阵法。暂且由我保管,详加研究。”
“是!” 严锋肃然领命,小心翼翼地捧起令牌与卷轴,如同捧着同袍未冷的血与魂。
“你们三人,伤势未愈,心神受创,先去丹阁静室疗养,无令不得外出,亦不得对任何人提及今日所述细节。” 林玄对陆明三人道,“待伤势稍复,另有任用。星枢阁,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与苦劳。”
“谢阁主!” 三人眼眶通红,躬身行礼,在执法弟子搀扶下,蹒跚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苏小婉挣扎着起身,走到玉案前,轻轻抚摸着那枚温润的星辰石,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北辰眉心印记微弱的共鸣,眼中忧色稍减:“此石中的星辰之力,纯净温和,或可一试,缓缓疏导北辰印记中的郁结与那……侵蚀之感。”
“嗯,稍后你我一同施为。” 林玄点头,随即看向严锋,“严长老,战损如何?”
严锋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嘶哑:“初步统计,陨落弟子……四百七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百余人。东、南两侧壁垒损毁超过六成,核心阵基受损十七处,‘星辉壁障’维持阵法已近极限,库中高阶灵石……仅余半月之耗。丹药、符箓、法器损耗……超过七成。若非少阁主那……”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北辰,声音哽住。
林玄沉默。星枢阁本就元气未复,经此一役,更是雪上加霜,几近油尽灯枯。而敌人,仅仅一次试探性总攻,便让他们付出如此代价。
“阵亡弟子,厚葬英灵殿,抚恤从优。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资源损耗……待与‘天工坊’、‘灵植山庄’交易之事敲定,或可缓解一二。然远水难救近火。” 林玄缓缓道,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片暗红天幕,“严长老,依你之见,‘蚀界’此次受挫,下次攻势,会在何时?规模如何?”
严锋沉吟,面色凝重:“‘血月’受创不轻,邪力运转滞涩,其核心那邪恶意志遭受反噬,短期内应无力再发动如方才那般规模的饱和侵蚀。然其既已锁定我阁,绝不会善罢甘休。老夫料想,下次攻势,或许不会如此前这般狂暴直接,但定然更加阴毒诡谲。可能动用‘蚀’力污染渗透,内部破坏;可能驱使更多、更诡异的影蚀魔物,行刺探、暗杀、骚扰之事,疲我精力,耗我资源;亦可能……等待那浮陆深处的存在彻底苏醒,或与‘幽影会’等势力联手,行雷霆一击。”
林玄颔首,严锋所虑,正是他所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星枢阁如今就像一个遍体鳞伤、勉强站立的巨人,最怕的就是内部瓦解与持续放血。
“传令下去,” 林玄眼中寒光一闪,“即日起,全阁进入‘内紧外松’状态。对外,壁垒保持最高警戒,‘星辉壁障’维持最低消耗,迷惑敌人。对内,启动‘净尘’计划,由执法殿牵头,丹阁、阵阁配合,对所有弟子、执事、乃至长老,进行一轮彻底的、隐秘的‘蚀’力污染筛查与神魂稳固检查,尤其是近期外出执行任务、或与‘蚀’力有过接触者,务必仔细。同时,加强核心区域,特别是星辰殿、库藏、各殿核心阵眼的守卫与禁制,非核心人员,不得靠近。”
“对内清查?” 严锋微微一惊,随即明白过来,阁主这是担心“蚀”力或“幽影会”早已在阁内埋下暗子,或在方才大战中,有弟子被邪力侵蚀而不自知。“只是……此刻人心未定,如此大动干戈,恐引猜忌,动摇军心。”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林玄声音冰冷,“暗处的毒疮,比明面的刀剑更致命。筛查以‘战后疗伤、稳固心神’为由,徐徐图之,务必隐秘、彻底。若有发现,暗中控制,由我亲自处置。军心……靠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希望与对敌人的仇恨,而非粉饰的太平。此事,你来办,注意分寸。”
“是,老夫明白。” 严锋凛然应命。
“另外,” 林玄取出“巡天御令”印,置于掌心,目光深邃,“御令印中,新现一处隐秘标记,气息与那黑色‘镇罪令’及浮陆遗迹皆有微弱关联。我需时间详加推演,确定其方位与性质。在此期间,阁中诸事,由你与苏阁主暂代处理,非生死存亡之事,莫要扰我。”
他将目光投向苏小婉。苏小婉虽虚弱,却坚定点头:“玄哥放心,北辰与我,皆会安然。阁中俗务,我与严长老足以应付。你……一切小心,切莫再勉强。”
林玄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抚了抚北辰冰凉的小脸,眼中闪过温柔与决绝,随即松开,转身走向密室。
他知道,星枢阁的存续,北辰的未来,乃至应对那浮陆苏醒的恐怖存在与“蚀界”的后续杀招,关键或许就在这新发现的暗金光点,以及他对御令印更深层次的炼化之中。
时间,依旧紧迫。暗流,已在平静的血色下,悄然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