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轻车熟路地带着林建国绕过了拥挤的一食堂大厅，来到了旁边一个挂著“小食堂”牌子的侧厅。
这里环境明显好了不少，桌椅都是擦得锃亮的圆桌，也不像大食堂那么嘈杂，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或者是技术骨干。
“小林，这就是咱们厂的小灶。”赵卫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招呼服务员，一边给林建国介绍，“大食堂是不要钱只要饭票，但没油水。这小灶呢，既要饭票也得掏钱，不过价格那是相当实惠，是咱们厂给干部的特殊福利。”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赵卫国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点了几个菜：“来个溜肉段，一个地三鲜，再来个酸辣土豆丝，一人一碗大米饭。”
“赵哥，这太破费了，我来我来！”林建国一听全是硬菜，连忙就要掏兜。
“哎！打住！”赵卫国一把按住林建国的手，佯装生气地瞪着眼睛，“小林，你这是看不起哥？今儿是你入职第一天，这顿饭必须哥请！那是咱们行政科的规矩，也是给你的接风宴！把钱收回去，不然我可翻脸了！”
林建国见赵卫国态度坚决，也就不再矫情，顺势收回了手，笑着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赵哥，下次我请。”
“这就对了嘛！”赵卫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菜的功夫，赵卫国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林建国说道：
“小林啊，既然进了咱们行政科，有些事儿哥得给你透个底，免得你以后两眼一抹黑，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林建国神色一正，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赵哥您说，我一定好好记着。”
赵卫国指了指头顶，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厂里啊，看着风平浪静，其实水深着呢。咱们那个杨厂长，那是搞技术出身，抓生产是一把好手，为人正派，但是有点那个。”赵卫国指了指脑袋，做了个“死板”的手势，“太讲原则，有时候不太好说话。”
“而咱们那位李副厂长”说到这，赵卫国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可是个长袖善舞的主儿。他主管后勤、人事和行政，咱们行政科，那是他的自留地。李厂长这人，讲义气，会来事儿，跟着他干，只要你懂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建国心中了然，微微点头。这和他解的情况基本一致，李副厂长就是那个最大的“鲨鱼”，也是他在厂里要重点“关照”的对象。
“除了这两位大神，下面各科室的头头脑脑也得认清楚。”赵卫国继续科普，“咱们孙科长，人送外号‘笑面佛’，平时见谁都乐呵呵的，但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你在他手底下干活，只要不给他惹麻烦，哪怕摸鱼都行，但要是出了乱子，或者站错了队”
赵卫国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建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偶尔还插嘴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让赵卫国觉得这个新人不仅懂事，而且悟性极高，讲起来更是滔滔不绝。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建国不仅蹭了一顿好饭，更重要的是，通过赵卫国的嘴，他把厂里的人事脉络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张无形的关系网，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午休时间刚过。
下午的工作依旧是那四个字：无所事事。
林建国继续看着报纸，偶尔帮孙梅大姐倒倒水，帮李国华找找文件，那种新人的勤快劲儿表现得淋漓尽致，却又不过分谄媚，让人看着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就在快下班的时候，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孙科长手里拿着个茶杯，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建国身上。
“小林啊，来一下。”
林建国立刻放下报纸，站起身：“好的科长。”
进了里间，孙科长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拘束。”
“一下午了，还适应吗？”孙科长笑眯眯地问道，语气亲切得像个邻家大伯。
“挺适应的，同事们对我都特别照顾，尤其是赵哥，带我熟悉了不少情况。”林建国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孙科长点了点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看似随意地说道，“咱们综合股啊，虽然不像其他科室那么忙，但位置关键。咱们是上传下达的枢纽，代表的是厂领导的脸面。所以，在这里工作，第一要稳，第二要灵。”
林建国微微欠身：“科长教训的是，我一定牢记。”
孙科长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小林啊，我看过你的档案，虽然上面写得简单，但我这双眼睛看人还是准的。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咱们行政科是个大家庭，既然进来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嘛，就得互帮互助，资源共享。以后要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或者生活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跟我说。当然了”
孙科长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要是你那边有什么好的想法，或者有什么对咱们科室发展有利的消息，也别藏着掖着，咱们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你说是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一种试探。
孙科长这是在暗示林建国：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既然在我手底下，那就得把你的资源拿出来“共享”，大家利益均沾，否则这“一家人”可就不好当了。
林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感激涕零的表情：
“科长，您这话让我太感动了！我就是一个新兵蛋子，能进咱们这么好的集体，那是我的福气。您放心，我一定听您的指挥，把咱们科当成自己的家，绝不藏私！”
孙科长看着林建国那诚恳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管这小子是不是装的，至少这态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觉悟的年轻人！”孙科长站起身，隔着桌子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行了，快下班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明天正式开始工作！”
“谢谢科长！”
林建国走出科长办公室，正好赶上下班铃声响起。
办公室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林建国也拿好自己的包，跟同事们道了别，走出了行政楼。
夕阳西下，将整个厂区染成了一片金黄。
林建国没有直接出厂，而是拐了个弯，朝着保卫科的方向走去。
此时，保卫科的门口，林大军正推著自行车，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儿子那挺拔的身影走过来，林大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建国！这儿！”
林建国快步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车把：“爸，等急了吧？”
“没，刚出来。”林大军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期待，“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没人欺负你吧？”
林建国看着父亲那关切的眼神，笑了笑，跨上自行车，示意父亲坐上来。
“顺利着呢，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