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蹬著自行车,载着父亲回到了四合院门口。
“爸,您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儿,去个朋友那。”林建国停下车,单脚撑地。
林大军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看了一眼儿子。要是搁以前,大晚上不回家他肯定得盘问两句,但经过这两天的事儿,他对大儿子是彻底放心了,甚至还带着点盲目的信任。
“行,那你小心点,别太晚。”林大军嘱咐了一句,便推门进了院子。
看着父亲进去,林建国调转车头,并没有往繁华的大街上走,而是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深胡同。
这里是城南的一片杂居区,地形复杂,胡同连着胡同,要是生人进来,转悠半天都未必能摸出去。
林建国却轻车熟路,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看着破旧,连门牌号都模糊不清,但林建国知道,这里面别有洞天。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尾巴,这才走上台阶,伸出手,在门环上有节奏地扣了几下。
“笃,笃笃,笃。”
一长两短一长。
这是暗号。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轻轻拉开,门板欠开了一条只有手指宽的缝隙。
一只警惕的眼睛贴著门缝往外瞄,手里似乎还攥著什么硬家伙。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人看清了站在门口、一脸淡然抽著烟的林建国。
“哎哟!是林爷!”
那只眼睛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惊喜和敬畏,紧接着门被“哗啦”一声彻底拉开。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瘦猴,穿着一身有些邋遢的军大衣,看见林建国就像看见了亲爹一样,腰都弯下去了:
“林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林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了一眼瘦猴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猴子,怎么个意思?这大晚上的跟防贼似的,是不是最近又惹祸了?还是怕雷子摸上门啊?”
“嗨!林爷您这不就拿我开涮了吗?”
叫猴子的青年一边把林建国往里让,一边关上门插好门闩,苦着脸笑道,“有您给支的招,咱们现在那是正规军!雷子来了咱们也不怕啊!这不是最近生意太好,眼红的人多,彪哥让我们警醒著点嘛。”
“彪子在吗?”林建国随口问道。
“在!在屋里数钱呢!”猴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后院亮着灯的正房,“彪哥要是知道您来了,估计钱都不数了!”
正说著,正房厚重的棉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烟草味和肉香味冲了出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脖子上还挂著个玉观音的光头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这人长得凶神恶煞,左眼眉骨上还有道陈年的刀疤,一看就是那种在街面上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这就是这片区域有名的顽主,张彪,人送外号“彪子”。
但这会儿,这位凶名在外的彪哥,一看见林建国,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瞬间挤出了一朵花,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见着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哟喂!我的亲兄弟哎!您可算来了!”
张彪给了林建国一个熊抱,力气大得差点没把林建国勒岔气,“我这两天正念叨您呢!我就说今早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贵客登门啊!”
“行了行了,撒手,俩大老爷们搂搂抱抱像什么话。”林建国笑着推开他,也并不嫌弃他身上的烟味。
两人的相识,说起来也是一段“不打不相识”的俗套故事。
半年前,张彪手底下有个不开眼的小弟,看林建国斯斯文文的,想劫他的道。结果被前世练过散打的林建国三拳两脚打得哭爹喊娘。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张彪带着人来找场子,结果一看林建国那身手和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林建国也没怕,反而把他请到小酒馆,几杯酒下肚,几句话一聊,就把张彪给聊服了。张彪虽然是个混混,但讲义气,也敬佩有本事的人,尤其是林建国这种既能打又有脑子的读书人。
后来,混熟林建国给他指了几条财路,更是让张彪把他奉若神明。
“快!进屋!猴子,去!去东来顺买五斤羊肉片,再弄两瓶二锅头!今晚我要跟建国好好喝一顿!”张彪大著嗓门吩咐道。
“得嘞!”猴子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
进了屋,林建国打量了一下。
屋里很暖和,甚至有点热。中间生著个大铁炉子,火烧得旺旺的。最显眼的是炕上,堆著几个大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干木耳、蘑菇,还有一些风干的野味。
桌子上更是乱七八糟地堆著一堆散钱和粮票。
“生意不错啊。”林建国随手拿起一朵干木耳看了看,成色很好,“看来这一趟收获颇丰?”
“那是相当丰啊!”
张彪把林建国按在铺着虎皮褥子(其实是狗皮染的)的太师椅上,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一边给林建国倒茶,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
“建国,真的,我不服谁就服您!您当初给我出的那个主意,简直神了!”
“以前我们哥几个去乡下收东西,那是提心吊胆,跟做贼似的。老乡不信任我们,怕我们是骗子,更怕被公社抓投机倒把。我们也不敢多收,怕路上被民兵扣了。”
说到这,张彪一拍大腿,眼里直冒光:
“但这回不一样了!我们听您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跟那个纺织厂的采购科搭上了线。虽然花了不少钱打点,但搞到了那张‘协助采购’的介绍信,还有那个采购员的红袖箍!”
“好家伙!建国您是没看见那场面!”
张彪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带着红袖箍,拿着介绍信一进村,直接找村支书!那腰杆子挺得笔直!就说我们是城里大厂下来采购物资支援工人兄弟的!”
“那村支书一看介绍信,那是客气得不行!那些老乡一听说是公家来收东西,那更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什么干货、野味、鸡蛋,全往我们车上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