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机关大楼里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还没等到下午正式发文，林建国被任命为“全厂文明整顿小组组长”的消息，就已经在行政科内部不胫而走了。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且热烈。
“建国，听说你要挑大梁了？以后咱们科的脸面可全靠你了！”孙梅大姐一边织著毛衣，一边笑眯眯地打趣，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姐没看错人”的得意。
“林组长，恭喜恭喜啊！”李国华也不酸了，放下茶杯，凑过来一脸诚恳地说道，“这任务可是重担子，管全厂几千号人呢。不过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赵卫国更是直接把椅子拉到了林建国旁边，递上一根烟，压低声音说道：“小林，这可是实权！李厂长这是把你当心腹培养呢！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几个。”
面对同事们的恭维，林建国没有飘，反而表现得比平时更加谦逊。
他站起身，对着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前辈”拱了拱手，一脸诚恳地说道：
“各位哥哥姐姐，快别这么说，折煞我了。这哪是什么官啊，这就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李厂长信任我，那是赶鸭子上架。”
林建国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很为难”的表情：
“我这刚来厂里没几天，两眼一抹黑。哪个车间主任脾气爆？哪个部门关系硬？我是一概不知啊。这工作要是没大家伙儿帮衬，我这就是盲人骑瞎马，指不定哪天就掉坑里了。”
说到这，林建国走到赵卫国和李国华面前，语气恳切：
“赵哥，你是咱们科的老资格，人面广，路子野；李哥，你笔杆子硬，对厂里的规章制度门儿清；孙姐，您在厂里人缘最好，消息最灵通。”
“这次行动，我是组长不假，但真正的顶梁柱还得是你们。我也就是在前头冲锋陷阵，后面还得靠大家给我把舵。咱们是一家人，这功劳是大家的，但这困难还得请哥哥姐姐们多担待，多教教我。”
这番话，说得那是既漂亮又实在。
既捧了同事，又表明了自己“不吃独食”的态度，更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主动示弱求助。
在职场上，不怕你升得快，就怕你升了之后目中无人。林建国这一手“拜码头”，瞬间就把同事们那点潜在的嫉妒心转化成了“被需要”的满足感。
“哎哟，小林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孙梅大姐心花怒放，“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厂里谁家那点破事姐不知道？以后要是有人敢给你使绊子，姐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赵卫国一拍大腿，豪气顿生，“小林你放心，这人手调配的事儿交给我。我给你挑几个手黑心硬的，咱们这次整顿，必须得整出威风来！谁要是敢炸刺，不用你动手，哥帮你削他！”
李国华也扶了扶眼镜，郑重表态：“文件起草和总结报告这一块，包在我身上。保证写得花团锦簇，让李厂长看了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就太谢谢大家了！”林建国感激涕零。
一下午的时间，在林建国的刻意经营下，整个综合股就像是一台加满油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大家出谋划策，摩拳擦掌，俨然已经把这次整顿行动当成了科室集体的“战役”。
林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
有了这些地头蛇的配合，他这把尚方宝剑，才算是真正开了刃。
傍晚，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
林建国收拾好东西，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等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推著新车下了楼。
他没有直接出厂，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保卫科的小楼前。
远远地，就看见父亲林大军正站在门口，旁边还停著那辆老自行车。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换衣服回家，而是不停地往行政楼这边张望，神色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爸！”林建国骑车过去，单脚撑地。
“建国，你可算来了！”林大军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刚才我们科长特意找我，说让你下班了先别走，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科长找我？”林建国心里一动。
“是啊。”林大军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说是要跟你聊聊这次整顿行动的事儿。建国啊，李科长那是我的顶头上司，平时挺威严一人，今儿跟我说话客气得我都害怕。你一会儿进去说话可得注意点分寸。”
林建国看着父亲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笑，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爸，您放心。李科长这是要跟咱们‘合作’呢。这是好事。”
说完，林建国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进了保卫科。
敲开科长办公室的门。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保卫科长李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看见林建国进来，并没有像平时对待下属那样板著脸，而是竟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爽朗的笑容。
“小林来了？快，进来坐！”
李科长绕过办公桌，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甚至还主动给林建国递了一根烟，“大前门，抽不抽？”
“谢谢李科长。”林建国双手接过烟，却没有点，而是别在了耳朵上，态度恭敬，“我不怎么抽烟。您找我？”
“坐坐坐，别这么拘束。”李科长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林建国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赞赏。
“小林啊，我是真没想到，你这刚来咱们厂没几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全厂文明整顿，这可是大手笔啊！李副厂长那是真器重你。”
“都是领导信任，我就是个跑腿的。”林建国谦虚道。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李科长摆摆手，“文件我下午已经收到了。上面写得清楚，这次行动，由行政科牵头，保卫科全力配合。”
说到“配合”两个字，李科长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林建国，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小林啊，你爸是我的老部下，老林这个人，实在，肯干，我是很看重的。咱们两家，也算是有渊源。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跟你说官话了。”
“这次整顿，涉及到全厂这么多车间、这么多刺头，光靠你们行政科那几杆笔，怕是镇不住场子。有些事儿，得来硬的。”
林建国心领神会，立刻接话：“李科长您说得太对了！我正发愁这事儿呢。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行动要想落地，没咱们保卫科的精兵强将，那根本推不动。我正想跟您求援呢！”
“哈哈哈哈！痛快！”李科长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你放心！既然李副厂长发话了，咱们保卫科绝对指哪打哪！我给你透个底，我已经抽调了两个小队，全是身强力壮、敢下手的小伙子。明天开始，他们就归你调遣！”
“另外”李科长压低声音，眼神闪烁了一下，“你爸老林，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经验丰富，人也稳重。这次行动，我打算让他带一个小队，专门负责配合你的核心工作。你看怎么样？”
林建国心里猛地一震。
这哪里是配合工作？这是送人情！这是送权力！
让父亲带队配合自己，这就是把“父子兵”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既照顾了林大军的面子，让他有了实权，又让林建国用起人来更加得心应手。
这李科长，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看准了林建国现在的势头，这是在下注呢。
“李科长，您这”林建国站起身，一脸感激，“您这对我们父子太照顾了！这份情，我林建国记下了！”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李科长也站起身，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以后在李副厂长面前，咱们还得互相帮衬不是？”
“一定！一定！”
走出保卫科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大军还在门口等著，冻得直跺脚，但一步也没挪窝。
看见儿子出来，李科长还亲自送到了门口，林大军的眼睛都直了。
“老林啊，生了个好儿子啊！”李科长冲著林大军竖起大拇指，“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几个！”
“科长您说笑呢！我哪敢啊！”林大军受宠若惊，脸都笑僵了。
等到李科长回去，父子俩骑上车，驶出了厂区。
寒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林大军心头的火热。
“建国，李科长跟你说啥了？”林大军忍不住问道。
林建国单手扶把，侧过头，看着父亲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笑着说道：
“爸，李科长说了，这次行动，让您带个小队，专门配合我。”
“啥？让我带队？”林大军手一抖，车把差点歪了，“我我行吗？”
“怎么不行？您是老保卫，资历在这摆着呢。再说了，咱们是上阵父子兵。”林建国语气坚定，“爸，这次咱们不仅要把事情办好，还要办得漂亮。
林大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车把，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好！听儿子的！谁敢炸刺，老子第一个抓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