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家父子俩,一人推著一辆自行车,精神抖擞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刚到厂门口,保卫科那帮正站岗的小伙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林组长早!林叔早!”
带班的小队长一声令下,几个保卫干事齐刷刷地敬礼。那声音洪亮得吓人,脸上堆满了比平时灿烂十倍的笑。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视察了。
甚至连平时对他父亲有些爱搭不理的几个老油条,今天都主动跑过来帮林大军扶车把,一口一个“林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林组长,您这新车真气派啊!”
“林叔,您这身子骨越来越硬朗了,父子俩一起上班,这福气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林建国笑着一一回应,态度依旧谦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大家辛苦了。”
林大军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腰杆挺得笔直,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告别了父亲,林建国推车来到行政楼。
一进办公室,茶水还没泡开,赵卫国就夹着个公文包,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和兴奋。
“建国!早啊!”赵卫国把包往桌上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今儿个别在办公室闷著了。走,哥带你出去转转。”
“转转?去哪?”林建国有些纳闷。
“去各个部门认认门啊!”赵卫国一拍大腿,“你现在是整顿小组的组长,手里拿着尚方宝剑,以后免不了要跟各车间、各科室的头头脑脑打交道。你刚来没几天,恐怕连谁是谁都分不清吧?到时候工作开展起来,那是两眼一抹黑,容易闹笑话。”
林建国一听,心中顿时一凛。
这赵卫国,虽然平时看着油滑,但这关键时刻是真顶事,想得也周到。这哪里是认门,分明是带他去拜码头。
“赵哥,还得是你!我正发愁这事儿呢。”林建国连忙站起身,真心实意地感谢,“那就麻烦赵哥给我当个向导了。”
“嗨,咱们兄弟谁跟谁!走着!”
两人出了行政楼,开始了这场特殊的“巡礼”。
这一圈转下来,林建国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赵卫国的不简单。这人简直就是轧钢厂的“活地图”兼“包打听”。不管是后勤处、财务科,还是下面的一车间、二车间,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哎哟,刘科长!忙着呢?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行政科的小林,也是这次整顿小组的组长。以后多照应啊!”
在后勤处,那个满脸油光的刘科长一听介绍,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握著林建国的手那叫一个热情:“哎呀!林组长!久仰久仰!昨天李厂长还夸您呢!以后咱们后勤这一块,您尽管查,我们绝对配合!有啥需要的,直接跟我说!”
那股子亲热劲儿,恨不得当场跟林建国拜把子。
接着去了宣传科、工会,情况也都差不多。大家虽然有的惊讶于林建国的年轻,但看在李副厂长的面子上,那是给足了笑脸,客气得不得了。
然而,当两人转到技术科和生产科的时候,风向突然变了。
技术科的陈科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埋头看图纸。赵卫国笑呵呵地介绍了半天,对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扫了林建国一眼,不仅没起身,反而冷冷地哼了一声:
“整顿小组?哼,现在的年轻人,刚进厂两天就学会整人了?有这功夫不如多钻研钻研业务,别整天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我们技术科忙得很,没空陪你们玩。”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图纸,把两人晾在了一边。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得要命。
赵卫国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刚想说什么,林建国却轻轻拉了他一下,神色平静地说道:“陈科长忙,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不过整顿工作是厂里的决定,到时候还请技术科按规矩配合。”
说完,林建国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就走。
紧接着去了生产科,也是差不多。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副科长,虽然没明著骂,但话里话外全是刺儿:“林组长是吧?好大的官威啊。不过我们生产任务重,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检查可以,别耽误了生产,否则杨厂长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这一圈转下来,林建国心里有了底,但也生出了大大的疑惑。
按理说,他现在手握李副厂长的尚方宝剑,又是新晋红人,这些人就算不巴结,也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
回到行政楼下的花坛边,林建国给赵卫国点了根烟,忍不住问道:
“赵哥,这技术科和生产科是怎么回事?我好像没得罪过他们吧?怎么一个个跟吃了枪药似的?对我这么大意见?”
赵卫国深吸了一口烟,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小林啊,你刚来,有些事儿你看不透。这厂里啊,不光是干活的地方,它还是个江湖。”
“江湖?”林建国挑了挑眉。
“对,江湖。”赵卫国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刚才那两个科室的方向,“你以为他们是针对你?错了。他们是针对你背后的人。”
“你是李副厂长提拔起来的,全厂都知道你是李厂长的人。而刚才那两位”
赵卫国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是杨厂长的老部下,铁杆心腹!你想想,这几年杨厂长身体不好,又快到点了,眼瞅着要退二线。现在厂里的大权,正一点点往李副厂长手里移。”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厂长那一派的人,现在日子不好过啊!看着李厂长这边的人风生水起,他们心里能痛快吗?他们不敢跟李厂长炸刺,就把气撒在你这个‘急先锋’头上了呗。”
听完赵卫国这番解释,林建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站队”啊。
自己这是无意中,已经被卷入了红星轧钢厂最高层的权力更迭漩涡之中了。而且自己已经被牢牢地打上了“李派”的标签,想洗都洗不掉。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李厂长的人,那些杨厂长的老部下自然看他不顺眼。
既然洗不掉,那就不洗了。
林建国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杨厂长确实是实干家,值得尊敬。但他手下这些人,仗着资历老,如果不配合工作,那就是绊脚石。
“赵哥,谢了。今儿这课,上得值。”
林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既然他们觉得我是搞形式主义,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这形式主义,是怎么让他们掉层皮的。”
“走!回办公室!下午先从生产车间查起!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厂里的规章制度硬!”
赵卫国看着林建国那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兴奋地搓了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