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大院,红砖灰瓦,庄严肃穆。
车子停稳后,李怀德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那张平时在厂里威风八面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紧张。
“建国,这次可是大场面。冶金系统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一会儿我在里面汇报,你在外面的休息室候着。机灵点,万一有什么资料遗漏,我让王秘书出来找你。”
“明白,厂长您放心去,我在外面随时待命。”林建国提着公文包,神色淡定。
李怀德点了点头,夹着那个装满“重磅炸弹”的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扇象征著权力核心的第一会议室大门。
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风云变幻。
林建国被工作人员引到了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这里是专门供随行人员休息等待的地方。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
这些人大多穿着同样款式的中山装,胸口别著钢笔,手里端著茶杯,正在低声交谈。看那派头,基本都是各大厂厂长的秘书,或者是各单位的笔杆子。
林建国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他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一群三四十岁的老机关里显得格格不入。
再加上红星轧钢厂虽然也是大厂,但在部里的排名并不算顶尖,自然也没人主动上来搭理他。
“哎,老赵,听说了吗?这次会议的主题好像是‘管理现代化’?”
说话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他翘著二郎腿,一边弹著烟灰,一边斜眼看着旁边的人。
“听说了。
旁边的胖子捧哏道,
“刘秘,你们一钢厂可是部里的长子,这种事儿肯定还得看你们的经验啊。其他厂子也就是来凑个热闹。”
这个被称为“刘秘”的男人,正是第一钢铁厂厂长的贴身大秘,平时眼高于顶,自诩为部里大厂的“管家”。
刘秘书哼了一声,语气里透著股子傲慢:
“那是自然。我们厂的制度那都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底子,那是经过考验的。不像有些厂子,最近闹得乌烟瘴气的。”
说著,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角落里的林建国,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听说红星轧钢厂最近在搞什么‘整顿’?把车间搞得鸡飞狗跳?这不是瞎胡闹吗?生产任务完不成,搞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
胖子赵干事嘿嘿一笑,附和道: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那个李副厂长,这次是想露脸想疯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部里的领导那都是火眼金睛,能被他那点小把戏糊弄了?估计一会儿出来,得灰头土脸喽!”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周围几个人也都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目光戏谑地投向林建国。
在他们看来,红星厂这就是在作死,而这个年轻的随行人员,估计也就是个愣头青。
林建国翻了一页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级数的嘲讽,在他看来简直幼稚得可笑。跟这帮井底之蛙争论,那是跌份儿。
见林建国没反应,刘秘书觉得有点没面子。他平时被捧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无视?
“喂,那个小同志。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刘秘书直接转过身,指了指林建国面前茶几上的暖壶,用一种颐指气使的口吻说道:
“你是红星厂的吧?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我和赵干事的杯子空了吗?过来,给续上水!”
在他眼里,林建国这种年纪,肯定是个刚进厂打杂的实习生,使唤使唤怎么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等著看林建国的反应。
按照常理,这种新人面对大厂的老资格秘书,哪怕受了气也得忍着,还得赔著笑脸倒水。
林建国缓缓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刘秘书。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
“你是没长手?还是半身不遂?”
林建国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这里是部委休息室,大家都是来开会的同志,人格平等。想喝水自己倒,我不是你的勤务员,更不是你爹,没义务伺候你。”
“你说什么?!”
刘秘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小崽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第一钢铁厂的”
“我不管你是谁。”
林建国打断了他。
“但我知道,如果你的领导知道你在部里这么没素质,给一钢厂丢人现眼,把你那官僚主义做派带到这儿来,你这个秘书恐怕也就干到头了。”
“你!你敢威胁我?!”
刘秘书气得手指哆嗦。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嘴巴竟然这么毒,而且一顶“官僚主义”的大帽子扣下来,让他瞬间哑火。
“好了好了,刘秘,消消气,跟个小孩一般见识干什么。”
旁边的赵干事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但看着林建国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
“哼!牙尖嘴利!”
刘秘书坐回沙发,恶狠狠地瞪着林建国。
“等著吧!我看你们李厂长一会儿怎么哭着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还狂不狂!”
林建国重新拿起报纸,淡淡地回了一句:“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休息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尴尬和压抑。所有人都刻意孤立了林建国,仿佛他是一个即将倒霉的异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后。
突然,“咔哒”一声。
那扇紧闭的第一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了。
休息室里的人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刘秘书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按照惯例,这时候出来的要么是领导上厕所,要么是休会。
然而,从门里走出来的,既不是大领导,也不是李怀德。
而是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
“那是部办公厅的张主任!”
有人认出了来人,惊呼一声。
这可是大领导身边的大管家啊!
只见张主任神色匆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休息区焦急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大声问道:
“哪位是红星轧钢厂的林建国同志?”
全场一静。
林建国合上报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从容地应道:
“我是。”
张主任一看林建国,脸上立马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过来,甚至主动伸出了手:
“哎呀!林建国同志!可算找到你了!快!快跟我进来!”
这一幕,把周围的人都看傻了。办公厅主任主动握手?这待遇
“张主任,出什么事了?”
林建国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
“好事!天大的好事!”
张主任拉着林建国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急促地说道:
“里面的领导们对李厂长汇报的那个《现代化管理体系》非常感兴趣!尤其是邱部长,那是拍案叫绝啊!但是有些专业的数据模型和推演逻辑,李厂长说得不够透彻。”
“邱部长亲自点了名,说‘把写这份报告的那个林建国小同志请进来’!让你进去给各位首长做专题汇报!”
“专题汇报?!”
听到这四个字,旁边的刘秘书下巴都要惊掉了,手里的茶杯一歪,热水洒了一裤子,烫得他呲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让一个随行人员进去做“专题汇报”?
这可是只有真正的专家和技术大拿才有的待遇啊!
而且还是邱部长亲自点的名?!
“好的,我这就去。”
林建国拿起公文包,神色淡定。
他刘秘书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林建国侧过头,看着刘秘书那张惊恐且滑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极具杀伤力的微笑:
“刘秘书我还要进去给首长们讲课,就不奉陪了。”
说完,林建国头也不回,跟着张主任走进了那大门里面。
只留下刘秘书瘫坐在沙发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个耳光,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