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哈哈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林建国面前:
“看看吧。刚才部里加急送过来的。”
林建国放下茶杯,拿起信封。信封上盖著鲜红的“机密”印章。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林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关于调林建国同志至冶金工业部政策研究室工作的通知》。
调令!
而且是即刻生效的调令!
“建国啊,恭喜你啊!”
李怀德满面红光地说道。
“部里这是爱才心切啊!咱们厂的试点才刚有点起色,就迫不及待要把你调到部里去了!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一步登天啊!”
林建国捏著那薄薄的一张纸,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太突然了。
实在是太突然了。
按照他和邱部长之前的约定,应该是等红星厂的试点工作彻底完成,经过部里验收,拿出了完美的成绩单之后,再风风光光地调任。
可现在呢?
计划刚刚铺开,地基才打了一半,麦子刚种下去还没抽穗,他就被调走了?
这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趁机“摘桃子”,把最后的成果据为己有,那他这半个月的心血,岂不是成了别人的嫁衣?
“厂长,这”
林建国抬起头,眉头紧锁。
“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咱们厂的改革才刚刚开始,很多细节还需要盯着,这时候我走了,那一摊子事谁来管?”
李怀德似乎看出了林建国的顾虑,但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反而是摆出一副你要顾全大局的样子:
“哎!建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部里的调令那就是军令!部里把你调过去,肯定有更重要的任务。咱们红星厂只是个试点,部里看重的是全国的大棋局嘛!”
说到这,李怀德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
“至于厂里的事,你不用担心。部里应该会派一位专家下来接手,或者让咱们厂的技术科暂时顶上。”
专家?技术科?
听到这两个词,林建国心里的警铃瞬间大作。
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提拔?
这分明是有人坐不住了!
眼看着红星厂的改革成果即将爆发,有人想把他这个“创始人”调虎离山,然后派自己的人来接手这个即将成熟的胜利果实!
只要林建国一走,后面的人只要萧规曹随,甚至稍微改改名目,这巨大的政绩,就能分润一大半过去!
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建国?想什么呢?”
李怀德见林建国不说话,催促了一句。
“调令上写了,要求你下周一就去部里报到。这几天你正好做做交接。”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将愤怒压在心底。
他缓缓合上文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谢谢厂长栽培,也谢谢部里领导的信任。”
“既然是组织的决定,我坚决服从。”
林建国站起身,把文件装好:
“不过厂长,这几天交接工作比较繁琐。尤其是物资核查那一块,很多账目还在封存中。我得好好整理一下,免得给后人留下烂摊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怀德笑呵呵地点头。
走出厂长办公室,林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回到行政科综合股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本来挺安静,大家都在忙着手头的活儿。
“砰!”
里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科长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表,满面红光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挥舞著那几张薄薄的纸。
“建国!建国呢?快来看!”
孙志强把报表往林建国桌上一拍,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神了!真是神了!咱们这个‘标准化管理’才推行了半个月,二车间的废品率直接又降了半成!还有后勤那边,物资损耗也降了两成!这数据要是报上去,那就是咱们厂今年的头等功啊!”
赵卫国和孙梅也都凑了过来,一个个脸上挂著与有荣焉的笑。
“林股长,这次庆功会,您肯定是坐头桌的主角了!”
孙梅恭维道。
孙志强更是拍著林建国的肩膀,大笑道:
“何止是头桌!我看那个‘先进个人’的奖章,除了你没人敢拿!建国,你这次可是给咱们行政科露了大脸了!”
看着眼前兴奋的同事和激动的科长,林建国的心里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透著股说不出的感觉。
多么讽刺啊。
这帮真心实意干活的人还在憧憬未来,而上面那些玩弄权术的人,已经把他这个功臣给“祭旗”了。
林建国拿起那份报表,扫了一眼那漂亮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科长,这数据先封存吧。”
林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办公室里热烈的气氛。
“封存?”
孙志强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这是成绩啊!得赶紧报给厂办,让全厂通报表扬啊!”
林建国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朝夕相处的同事,平静地说道:
“不用报了。因为下周一,我就不在这儿了。”
“不在这儿?你要去哪?出差?”
孙志强还没反应过来。
“调令已经下来了。”
林建国指了指公文包
“部里让我去政策研究室报到。以后这边的整改工作,会有上面的‘专家’来接手。”
死一般的寂静。
孙志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是老机关了,这里面的弯弯绕,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眼看着果子熟了,种树的人却被赶走了?
“啪!”
孙志强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这是什么混账道理!这不是卸磨杀驴吗?!活儿是你干的,苦是你吃的,现在出成绩了,就把你一脚踢开?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行!我找李厂长去!这事儿不能这么干!”
孙志强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林建国一把拉住。
“别去了。”
林建国摇了摇头,眼神冷静。
“这是部里的调令,李厂长也挡不住。再说了,去部里是‘高升’,咱们得服从组织安排。”
“高升个屁!”
孙志强爆了句粗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都替林建国感到憋屈。
“这就是明升暗降!这就是摘桃子!建国,你你咽得下这口气?”
林建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没有像一些小人那样,临走前把资料毁了或者藏起来。
相反,他把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工作记录、数据模型、实施细则,甚至连未来的规划方案,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档案盒里。
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卫国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林股长,您这都这时候了,还给他们整理这么细致干嘛?”
林建国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合上,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傲气:
“这是我的心血,也是红星厂工人的饭碗。我把它做得完美无缺,就是想看看,后来那个摘桃子的人,到底有没有本事接得住。”
“东西我留全了,要是他还能把厂子搞砸了,那丢人的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