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北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
冶金工业部的大楼矗立在长安街侧畔，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巍峨厚重，红砖灰墙透著一股子令人屏息的威严。门口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仿佛在审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里是国家工业的大脑，是无数钢铁厂命运的决策中心。
林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推著那辆永久自行车来到了大门口。他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公文包向大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刚走到岗亭前，就被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拦住了。警卫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这个过分年轻的面孔。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林建国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调令递了过去。
警卫接过调令，看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关于调林建国同志至冶金工业部政策研究室工作的通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政策研究室？这么年轻？”
警卫嘀咕了一句，拿着调令进了岗亭打电话核实。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却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官气。
这是部办公厅的副主任，刘海涛。人送外号“刘一刀”，平时最看不惯那种靠关系走后门的“二代”来部里镀金。
刘海涛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林建国，又听见警卫在电话里核实“政策研究室”的信息，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从警卫手里拿过那张调令，扫了一眼。
“红星轧钢厂林建国特约研究员？”
刘海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镜片，毫不客气地审视著林建国。
二十出头，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但在刘海涛眼里，这又是一个哪家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
政策研究室那是清水衙门，但也最清闲，最适合这种公子哥来混资历。而且还是个什么“特约研究员”，这名头一听就是量身定做的萝卜坑。
“你是红星厂的？”
刘海涛把调令递还给林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尖锐和不屑。
“是，红星轧钢厂行政科。”
林建国接过调令，不卑不亢地回答。
“哼，行政科。”
刘海涛冷笑一声，背着手往里走，却示意林建国跟上：
“跟我进来吧，别堵在大门口影响形象。正好我也要去人事司，顺路带你过去。”
“谢谢领导。”
林建国也没解释，跟在刘海涛身后进了大门。
一路上，刘海涛似乎是憋著股气，或者是为了敲打敲打这个“关系户”，嘴里就没停过，话里话外全是刺儿：
“小同志啊，部里可不比下面厂矿。这里是讲政策、讲水平的地方，不是谁都能来混日子的。”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家里有点路子，就想往部委钻。想着在这儿喝喝茶、看看报，过两年再下放去当个官。”
刘海涛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林建国的胸口，教训道：
“但我告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最好收起那些少爷作风！虽然你是研究室的，不归我直接管，但要是让我看到你迟到早退、游手好闲，我照样处分你！不管你背后是谁！”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林建国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他知道，这种老机关干部虽然说话难听，但也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被误会成关系户很正常，毕竟自己太年轻了。
“领导教训的是，我一定努力工作，不给组织添麻烦。”林建国语气谦逊。
刘海涛见林建国态度“软弱”，心里更是坐实了这是个没本事的软柿子，冷哼一声：“嘴上说得好听，看行动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三楼的人事司。
办公室里，负责入职登记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干事，正埋头整理档案。
“王干事，这有个新人来报到，红星厂来的。”刘海涛敲了敲桌子，语气随意地指了指林建国。
“手续你看着办，给他安排个角落的位置就行，别让他乱跑。”
王干事抬起头，接过林建国递来的介绍信和调令。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名字。
下一秒。
“蹭！”
王干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您您就是林建国同志？”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把刘海涛吓了一跳。
“小王，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刘海涛皱眉道。
“不就是个入职吗？”
王干事根本没理会刘海涛，而是绕过办公桌，满脸堆笑，甚至带着几分恭敬地对林建国说道：
“林建国同志，您的入职手续邱部长特意交代过，说是特事特办！而且部长早上刚打过电话，说您要是到了，让您先别办手续，直接去部长办公室！他在等您！”
“邱部长在等他？！”
刘海涛手里的大茶缸子差点没拿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建国，又看看王干事，脑子里嗡嗡作响。
邱部长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工作狂！平时连司局级的干部想汇报工作都得排队，现在居然专门等著一个刚入职的毛头小子？
还要特事特办？
“小王，这这是哪家的公子？背景这么深？”
刘海涛忍不住把王干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连邱部长都惊动了？”
王干事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刘海涛：
“刘主任，您这两天没看内参吗？什么公子啊！这是人才！大才！”
“前两天那个全系统轰动的《红星轧钢厂管理现代化改革方案》，就是他写的！！”
“邱部长在会上说了，这是咱们冶金系统几十年难遇的管理天才！这不，火急火燎地把人挖过来了！”
“什么？！”
刘海涛彻底傻了。
那个在部务会上被邱部长点名表扬，被几个大厂厂长争抢的方案起草者，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他刚才还教训人家是“关系户”，让人家别“游手好闲”
刘海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转过身，再看林建国时，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轻视，而是一丝尴尬。
“哎呀！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海涛快步走回林建国面前，主动伸出双手，用力握住林建国的手，晃了好几下：
“林建国同志！失敬失敬！刚才是我老刘眼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啊！”
“您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太好了！真的，字字珠玑！我还以为是个老专家写的，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看着刘海涛这川剧变脸般的态度，林建国并没有表现出得意。
“刘主任过奖了，我也就是做了点分内工作。刚才您的教诲我也记下了，年轻人确实不能飘。”
这话说得得体，既给了刘海涛台阶下，又显出了气度。
刘海涛更佩服了，竖起大拇指：
“讲究！那什么，您快去部长办公室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刘主任客气，那我就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