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在窗外呼啸。精武晓税旺 首发
但在林家这间并不宽敞的小屋里,昏黄的灯光却撑起了一方温暖的天地,将外界的严寒与刚才的惊心动魄彻底隔绝。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铁壶滋滋冒着热气。
炕头上,母亲刘淑芬死死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女儿林晓霞,那力道大得仿佛只要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化作烟雾飘走。
“乖,晓霞不怕,妈在这儿呢喝口糖水,压压惊”
刘淑芬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端著一碗温热的红糖水,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儿嘴边。眼泪顺着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无声地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晓霞的小脸依旧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像只受了惊的小鹌鹑一样缩在母亲怀里。
刚才那一遭,对这个几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妈我怕”
晓霞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
“不怕,不怕,哥把坏人都抓起来了,警察叔叔把他们都带走了。”
旁边的林建业虽然平时是个皮猴子,这会儿却乖巧得像个守护神。他盘腿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时舍不得吃的槽子糕,眼巴巴地递给妹妹:
“晓霞,吃这个,哥特意给你留的。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二哥我就拿刀剁了他!”
这小子眼里虽然还有红血丝,但那是被刚才的愤怒激出来的狠劲儿。
林建国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地方。
他在外面可以是运筹帷幄的“林组长”,但在这里,他只是儿子,是兄长。
“妈,您也别哭了,再哭就把晓霞吓著了。
林建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颤抖的后背,声音沉稳有力:
“没事了,天塌不下来。那几个人贩子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至于院里那些知情不报的畜生,我也给了教训。”
刘淑芬抬起头,看着大儿子那张坚毅的脸,心中的惶恐终于找到了落脚点。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哎,妈不哭妈这是高兴,是后怕啊”
“好了,都过去了。”
林建国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酒瓶,给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倒了一杯酒。
“爸,喝一口,压压惊。”
林大军此时正坐在那里,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都没弹。
他那张平时总是乐呵呵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后的庆幸。
听到儿子的话,林大军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端起酒杯,“滋溜”一声,一大口二锅头直接闷了下去。
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也让他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一丝红润。
“呼”
林大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建国啊”
林大军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感慨,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今儿个这事儿,爸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呐,要是没权没势,遇上这种事儿,除了干瞪眼哭瞎眼,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他想起了刚才如果不是赵局长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如果不是儿子一个电话调动的资源,凭他林大军那两条腿,能跑得过人贩子的板车吗?能在这茫茫人海里把闺女捞回来吗?
根本不可能!
“要不是儿子你有面子,请动了邱部长那么大的神仙,又让李厂长开了绿灯,咱们晓霞今晚怕是就要遭大罪了!”
说到这,林大军的手又开始抖,那是后怕。
“爸这辈子没本事,干了二十年也就是个保卫科的小组长。以前我觉得平平淡淡挺好,不争不抢。可今天我才知道,你不争,别人就欺负你!你不强,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林建国听着父亲的感慨,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残酷,也是任何时代的残酷。
“爸,您别这么说。您也是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林建国给父亲又满上一杯,语气坚定:
“不过您说得对,手里没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只有咱们手里握著剑,才能让那些牛鬼蛇神不敢靠近,才能守护咱们想要守护的人。”
“您放心,这份人情我都记着呢。明天我会备一份厚礼,哪怕是通过工作成绩,我也得把邱部长和李厂长的面子给撑足了。咱们老林家,不欠人情,也不怕事。”
林大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
儿子长大了,是真的能顶门立户了。
屋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林大军又喝了一口酒,似乎是借着酒劲,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纠结,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看了看正在哄妹妹的刘淑芬,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儿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建国有个事儿,爸得跟你坦白。”
林大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完全没了刚才骂街时的气势。
“怎么了爸?还有什么事儿是不能说的?”林建国有些疑惑。
“那个”
林大军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吞吞吐吐地说道:
“刚才刚才在厂里保卫科的时候,我我可能给你惹祸了。”
“惹祸?”
林建国眉毛一挑。
“就是那个新来的马洪涛”
林大军咬了咬牙,心一横,说了出来:
“当时我急着带人出来找晓霞,车都发动了。那个马洪涛突然跑出来,挡在车前头不让走!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公器私用,说要开除我,还要开除跟我一起出来的兄弟们。”
说到这,林大军的眼里又闪过一丝怒火,但很快被担忧所取代:
“我当时也是急火攻心,满脑子都是晓霞被拐跑了,哪还听得进他那些屁话?我我没忍住,冲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得挺狠,直接把他鼻梁骨都给干出血了,人也被我打趴下了。后来我就带着人走了,也没管他”
“啪嗒。”
炕上的刘淑芬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碗里。
“啥?!你打人了?还是打的是领导?”
刘淑芬吓得脸都白了,刚才的安稳劲儿瞬间没了。
“大军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那是干部啊!那是接替建国的领导啊!你这一拳下去,要是人家追究起来,你这工作还要不要了?这不是给建国添乱吗?”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殴打干部,那性质极其恶劣。轻则开除公职,重则要被送去劳改的!
林大军也是一脸的懊悔和忐忑:
“我我当时不是急嘛!他说不让找晓霞,我能不急吗?现在想想建国,要不爸明天去给他道个歉?哪怕让我下岗也行,只要别连累你就成。”
看着父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林建国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道歉?
林建国没有丝毫的责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起酒瓶,神色从容地给父亲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酒水在杯中泛起涟漪,映照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爸,这一拳,您打得好。”
林建国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不仅不用道歉,我觉得您当时打得还轻了!”
“啊?”
林大军和刘淑芬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儿子,你你别哄爸开心,那可是殴打干部”
“什么干部?”
林建国冷笑一声,将酒杯推到父亲面前:
“在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在紧急搜救的关键时刻,他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敢利用手中的职权阻挠救援?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漠视生命!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这是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
林建国站起身,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势:
“这种人,打他那是轻的!那是他在犯罪!爸,您这是见义勇为,是事急从权!谁敢说您不对?”
“可是可是厂规”刘淑芬还是担心。
“妈,没有什么可是。”
林建国打断了母亲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现在的红星轧钢厂,他马洪涛说了不算。”
他看着父亲那双依然带着担忧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今晚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别说您打了他一拳,就是您把他牙打掉了,他也不敢把您怎么样。”
“有我在,这天塌不下来!”
林大军看着儿子那副胸有成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好!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