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林建国忙得那是脚不沾地,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作为部委巡视组的常务副组长,又是“标准化管理”的创始人,他现在可是整个冶金系统的红人。
周一还在石景山钢铁厂检查高炉作业流程,被厂长书记前呼后拥地请教问题;周二就被拉到了特殊钢厂给中层干部讲课,台下几百号人拿着笔记本记得飞快。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
邱部长把林建国叫到了办公室。
“建国,收拾收拾。下周一,你带队去一趟天津。”
邱长林指着地图上的津门方向,神色郑重:
“天津重机厂那边的问题比较复杂,生产效率一直上不去。你去蹲点一周,把咱们的这套管理体系在那边扎下根来!这是咱们走出京城的第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建国干脆利落地领命。
走出部长办公室,他心里却盘算开了。
周一就要走,这一走就是好几天。
他看了一眼日历上的那个红圈——那是他和冉秋叶约好去看电影的日子,就在这个周日。
“看来,有些话,得在走之前说清楚了。”
周日,天公作美,冬日的暖阳照得人心里亮堂。
林建国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毛呢中山装,头发打理得精神利落,那辆永久自行车也被擦得锃亮,车条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了冉秋叶的教师宿舍楼下。
没等两分钟,楼道口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冉秋叶走了出来。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那件修身的格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她皮肤雪白,气色红润。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色的年代,她就像是一抹亮丽的风景,知性又温婉。
“建国,等久了吧?”
冉秋叶看到林建国,脸上露出了羞涩又欣喜的笑容,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刚到。”
林建国看着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眼神直勾勾的:
“秋叶,你今天真好看。”
冉秋叶脸腾地一下红了,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捏著围巾角,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建国大长腿一跨,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上车。”
冉秋叶侧身坐了上去,双手有些拘谨地抓着后座的边缘,身体绷得直直的。
“坐稳了!”
林建国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冬日的风虽然冷,但两人的心却是热的。
骑到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有辆板车突然横穿马路。
林建国眼神一凝,猛地捏了一下刹车。
“吱——!”
惯性作用下,冉秋叶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一下子贴在了林建国宽厚结实的后背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抓着后座的手,双臂环住了林建国的腰。
那一瞬间,隔着厚厚的棉衣,两人似乎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和悸动。
林建国并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重新蹬起车子。
而冉秋叶的手,也没有再松开,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抓住了林建国腰侧的衣角,脸颊微微贴在他的后背上,挡住了寒风,也挡住了羞涩。
红星电影院。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林建国提前搞了两张最好的票,两人并没有经历排队的拥挤,直接进了场。
影片是《地道战》,这年头最火的片子,场场爆满。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瓜子和橘子汽水的味道。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扶手。
“给,汽水。”
林建国把插好吸管的北冰洋汽水递给冉秋叶。
“谢谢。”
冉秋叶接过汽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液体顺喉而下,却让脸颊更加发烫。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枪炮声大作,打得热火朝天,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
但林建国的心思完全没在电影上。
他能感觉到身边姑娘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有那紧张得有些僵硬的坐姿。这种朦胧的暧昧,比电影好看多了。
看到一半的时候,冉秋叶伸手去拿放在腿上的瓜子。
与此同时,林建国也正好伸手想去帮她拿。
两只手,在黑暗中不期而遇。
冉秋叶的手指微凉,柔软细腻。林建国的手掌宽大,温暖干燥。
触碰的一瞬间,冉秋叶像触电一样想要缩回去。
但林建国没有给她机会。
他反手一扣,直接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冉秋叶身子一僵,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林建国,眼里满是惊慌。
这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黑著灯,但也太大胆了!
林建国没有转头,依然目视著银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的线条却柔和得不像话,手上的力道坚定而温柔。
渐渐地,冉秋叶放弃了挣扎。
她的手指慢慢舒展开,反过来,轻轻地扣进了林建国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
在这喧闹的电影院里,在这个充满硝烟的银幕下,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电影散场,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建国推著车,并没有急着骑,而是陪着冉秋叶慢慢地往回走。
两人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旖旎的氛围中,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份宁静。
手虽然松开了,但心里的距离更近了。
“建国”
“秋叶”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一笑。
“你先说。”林建国笑道。
“你下周工作忙吗?”冉秋叶低着头看着路面,脚尖轻轻踢著一颗石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林建国收起了笑容,停下脚步。
“秋叶,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转过身,看着冉秋叶的眼睛,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下周一,我要去天津出差,是部里的任务,可能要走一个星期。”
“啊?去天津?”
冉秋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要去那么久啊”
刚刚确立了那一点点朦胧的关系,就要分开,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林建国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模样,心里一动。
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秋叶。”
“我这人是搞行政的,平时在单位习惯了直来直去,不太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但是今天,在你上楼之前,有些话我必须得说清楚。”
冉秋叶的心跳突然加速,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得手心出汗,紧紧攥着衣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次去天津,虽然只有一周,但我不想带着遗憾走,更不想让你胡思乱想。”
林建国伸出手,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很舒服,很踏实。我喜欢吃你做的炸麻叶,也喜欢看你修车时那副笨手笨脚又认真的样子。”
“噗”
冉秋叶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眶却有些红了。
“我是认真的。”
林建国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
“我不想只做你的‘林同志’,也不想只做你的普通朋友。”
“我想做那个以后每天接送你上下班的人,想做那个大冬天能把大衣脱下来裹着你的人,想做那个能给你撑起一片天,和你过一辈子的人。”
“冉秋叶同志,我想以结婚为前提跟你处对象。你,愿意吗?”
直球出击!
没有任何的试探和暧昧!这就是林建国的风格。
冉秋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样热烈而直接的表白,足以融化任何一颗少女心。
“我我愿意。”
冉秋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点头的动作却异常坚定。
“只要你不嫌弃我笨”
“傻瓜。”
林建国心中大定,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等我从天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