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家的小屋里,炉火虽然旺,但气氛却有些沉闷。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吃过晚饭,林晓霞依旧缩在炕角。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娃娃,那是她被拐走那天手里拿着的。只要外屋传来稍微大一点的关门声,这孩子的身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眼神里全是惊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刘淑芬坐在一旁,手里纳著鞋底,时不时看一眼女儿,眼圈又红了,压低声音对林大军说:
“老头子,这可咋整啊?晓霞回来都两天了,话也不说,门也不出,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吓傻了?”
林建国坐在一旁,手里端著茶杯,目光一直停留在妹妹身上。听到母亲的话,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林组长,可回到家,面对妹妹心里的伤疤,那些雷霆手段一点用都没有。
“不能这么闷著。”
林建国放下茶杯,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心病还得心药医。越是怕,越得让她见见人气儿,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咱们都在她身边护着她呢。”
林建国走到窗边看了看,转头笑道:
“爸,妈。今儿听说离咱们不远的北海公园有庙会,还有花灯展。咱们一家人出去逛逛!”
“逛庙会?”
林大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大晚上的,人多眼杂,万一”
“怕什么!”
林建国直接走过去,一把抱起缩在炕角的晓霞,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晓霞!大哥带你去看大老虎灯笼!还有糖葫芦,还有吹糖人!去不去?”
晓霞坐在大哥宽厚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子高了,她看着大哥那张笑脸,眼里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林建国的头发,轻轻点了点头:
“哥我想吃糖人。
“好!咱们就去吃糖人!要把那卖糖人的摊子都包圆了!”
林建国哈哈大笑,转头看向弟弟:
“建业!别愣著了,把你那身新衣裳穿上!今晚咱们全家出动!”
北海公园,今夜灯火如昼。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枝头和回廊,红的、黄的、绿的,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焦香和冰糖葫芦的甜味。
人流如织,欢声笑语。
林建国骑着“大马”,把晓霞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
林大军和刘淑芬挽着手跟在后面,老两口看着满园的灯火,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舒展笑容。
“哥!你看那个!那个孙悟空的灯好大!”
林建业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兴奋得像个猴子一样窜来窜去。
“那个好!给你买!”
林建国笑着回应,一只手护着晓霞的小腿,一只手把刚买的棉花糖递给她。
晓霞舔了一口甜丝丝的棉花糖,看着周围那些并没有恶意的笑脸,听着热闹的锣鼓声,紧绷的小脸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
听到这笑声,林建国觉得,哪怕是用个部长换,他也不换。
一家人正顺着湖边的回廊往前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套圈了啊!套中什么拿什么!大彩电没有,大白鹅有一只啊!”
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建国本想绕过去,但林建业那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早就钻进去了。
“哥!快来看!这儿有人套大鹅!”
林建国无奈,只能扛着晓霞跟了过去。
透过人群的缝隙,林建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的老板。
那一身显眼的翻毛皮大衣,脖子上挂著那个暴发户气质十足的金链子,光头在灯光下锃亮。
张彪。
这小子居然在这摆起了套圈摊子。
而且看他那架势,摊子后面还站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个个抱着膀子,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些套圈的顾客,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哎哟!这不巧了吗?”
张彪眼尖,林建国那鹤立鸡群的身高和气质,让他一眼就瞅见了。
他把手里的竹圈往地上一扔,扒开人群就走了过来,脸上挂著那种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挑衅和戏谑的表情。
“这不是咱们的林大官人吗?稀客啊!”
张彪嗓门很大,故意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怎么著?林股长也来与民同乐?来来来,兄弟我给你拿几个圈,你也玩两把?不要钱,算我请的!”
林建国眉头微微一皱。
他感觉到了张彪语气里的刺。
自从上次拒收了那些东西,两人算是彻底掰了。尤其是马洪涛倒台后,张彪那条给厂里供货的财路断了,估计这会儿心里正恨着呢。
林建国不想让这种人坏了家人的兴致,更不想让晓霞再受惊吓。
他把晓霞从肩膀上放下来,交给母亲,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进林建业手里。
“建业,带爸妈和晓霞去前面那个亭子那边买茶汤喝,那边人少,清静。”
“啊?哥你不去啊?”林建业愣了一下。
“我碰见个熟人,聊两句。你们先去,我马上就来。”
林建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给了父亲一个放心的眼神。
林大军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横肉的张彪,又看了看儿子沉稳的表情,点了点头:
“行,那你快点。淑芬,咱们走。”
等家人走远了,融入了灯火阑珊的人群中。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抖著腿、一脸嚣张的张彪,眼神变得冰冷而淡漠。
“张彪,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
张彪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盒好烟,自己点了一根,并没有给林建国让。
他深吸一口,把烟雾喷向林建国,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林大股长,您可是真是好手段啊!马洪涛那么大个干部,让您说弄死就弄死了?连带着兄弟我那条财路也给断了。”
“怎么著?今儿个来这儿,是微服私访啊?还是想查查我的摊子合不合规矩?”
张彪身后的几个小弟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歪著脖子,想给林建国施压。
林建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张彪,我给你个忠告。”
林建国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庙会里却清晰地钻进了张彪的耳朵:
“马洪涛进去是因为他贪,也是因为他蠢,敢把烂肉往工人嘴里送。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喘气,是因为没有人在意你。”
“你”
张彪脸色一变,刚想发作。
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张彪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你在这儿摆摊,是不是坑蒙拐骗,是不是搞鬼,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建国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几个戴红袖箍的纠察队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要是现在喊一嗓子,说你这儿涉嫌投机倒把、诈骗群众,你信不信今晚你就得进去陪马洪涛?”
“你敢!”
张彪色厉内荏地吼道,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是混江湖的,最怕的就是这顶“投机倒把”的大帽子。要是真被抓进去,那这几年攒的家底全得充公,人还得去大西北吃沙子。
“你可以试试。”
林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漠然。
林建国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轻轻弹烟灰的动作。
看着眼前的林建国,这个曾经他以为只是个有点文化的书生,如今已经成了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行林建国,你狠!”
张彪咬著牙,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
“山不转水转!咱们走!”
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小弟,连地上的竹圈都没顾上收拾,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看着张彪的背影,林建国冷哼一声。
“垃圾。”
他转身,向着家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远处,晓霞正举著一个亮晶晶的糖人,笑得灿烂。
林建国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脸。
“晓霞!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