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个完全安全,不被人打扰的机会,冲洗那些二十年前的胶卷。
在刘洋无处不在的监视下,这根本不可能。我的办公室,宿舍,甚至我走的每一条走廊,都在他的掌控中。任何不正常的举动,都会立刻引起他的警觉。
我需要一场混乱。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既能把他困住,又不会让他起疑心。
我只想到了一个人能帮我。
赵思源。
第二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让刘洋帮我整理西海基地传来的地质数据。我则以需要交叉验证一些算法模型为由,向赵思源的总工程师办公室,发了一份加密的技术文档。
文档表面上,是关于赤色哨兵能量脉动周期的技术分析。
但在文档第十三页第七段,每一行句子的首字母,拼成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人懂的暗语:
“我需要一场橙色警报,时间,三小时。”
不到十分钟,赵思源回复了一份关于算法模型的补充意见。
他的回复更简单,只有两个字。
“收到。”
下午三点。
刘洋正站在我身后,汇报灯塔计划前哨基地的建设进度。
“目前,三号长城单元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赵总工他们正在调试规则抑制器”
他的话还没说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地下五层。
呜——呜——
警报是橙色的,代表内部技术故障,声音很急促。
我办公室的通讯系统被强制接管,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里响起:
“警报,警报。墨子一号超算中心a区,能量供应出现异常波动,可能影响核心数据安全。重复,可能影响核心数据安全。”
刘洋的脸色瞬间变了。
墨子一号超算中心是整个灯塔计划的大脑,也是749局的核心机密。它要是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陈顾问!”刘洋的个人终端也响了起来,他接起后,脸色变得更难看,“是技术部的紧急通知!能量波动的原因初步判定为新旧供电线路切换时,发生了不明的规则干扰。他们需要立刻进行跨部门协调,排查所有干扰源!我必须马上过去!”
“去吧。”我靠在椅子上,做出凝重又担忧的样子,“这里有我,墨子一号的安全最重要。”
“是。”
刘洋对我敬了个军礼,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办公室。我能听到他在走廊里,语气焦急的通过通讯器不断下达指令。
我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他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技术报告,还要参加各种协调会,根本抽不开身。
而我,则有了一个宝贵的机会,没人会监视我。
我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站起身。
我没有立刻行动。
我先是走到办公室门口,从门缝向外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我才回到办公桌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我拿出了从c-44号储物柜里找到的那个黑色的皮挎包。
十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黑色胶卷盒,静静的躺在里面。
现在,我需要一个地方冲洗它们。
暗房。
一个完全安全,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暗房。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想起周卫民的人事档案。他曾隶属于“对外宣传与信息伪装科”。
那个部门,在二十年前是749局内部很神秘的机构。它有全局唯一的,保密级别很高的独立暗房,专门处理那些不能公开的影像资料。
后来部门改组,那个科室被撤销,办公区也随之废弃。
但是,暗房的实体结构,里面复杂的上下水管道和通风系统,是不可能轻易拆除的。
它一定还在。
就在总部的某个,早已被人遗忘了的角落里。
我戴上一顶不起眼的干部帽,压低了帽檐,然后悄无声息的溜出了办公室。
我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我最熟悉的安全通道。
一层,两层
我避开了所有仍在工作的监控探头,凭着几十年前的记忆,在迷宫一样的地下结构里穿行。
最终,我在地下三层一条废弃走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这里的灯都坏了。
这里,就是当年信息伪装科的旧址。
空气里满是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脚下的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我打着一根从维修班顺来的小型手电筒,手电的黄光扫过一扇扇生锈的办公室门。
【资料一室】、【舆情监控组】、【对外发言人办公室】
我一直走到走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别的门不一样,加装了铅皮衬里。
门上挂着一块同样生锈的铜牌,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特级保密暗房】
就是这里。
我走上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老式挂锁。锁已经完全生锈了,和门体几乎连在了一起。
这锁用钥匙是打不开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准备好的铁丝。
我当过档案员。在那之前,我还学过撬锁。
我把铁丝探进锁孔,耳朵贴在冰冷的锁身上,屏住呼吸。
锁芯生锈变形了,拨动弹子的手感很涩。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我额头开始渗出细汗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
锁,开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取下挂锁,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铅皮大门。
吱呀——
大门一开,一股化学药剂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进去。
里面和我预想的一样。
一排排不锈钢显影槽和定影槽落满了灰尘。墙上挂着晾底片的铁丝和夹子,已经生锈了。角落里堆着几个贴着危险化学品标签的棕色玻璃瓶。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沉重的铅皮门,从里面插上门栓。
这一刻,我把自己和外面完全隔开了。
我把那个黑色的挎包放在布满灰尘的实验台上,打开它,把那十几个胶卷盒一个个整齐的排列好。
做完这一切,我拧亮了暗房里唯一能用的安全灯,发出幽暗的红光。
红光下,我的影子被投在墙上,扭曲而巨大。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些胶卷,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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