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机舱里很冷。
单调的引擎轰鸣声震的人耳膜发麻。我坐在颠簸的座位上,膝盖上放着那台打字机。
它冰冷沉重,死死的压在我的腿上。
刘洋坐在我对面。他还是那副好助手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随时准备递给我。
“陈顾问,您不休息会儿?”他指了指我怀里的铁疙瘩,“这东西看着就脏,要不我帮您收起来,等到了西海再研究?”
他的眼神在打字机锈蚀的按键上扫了一圈,显然没把这堆废铁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老糊涂的顾问,用来怀念旧时光的破烂玩具。
“不用。”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慢慢的擦拭着键盘上的灰尘。
“老伙计几十年没说过话了,憋得慌。我得先跟它磨合磨合。”
我没撒谎。
这台机器确实憋坏了。我的手指刚碰到那些冰冷的圆形键帽,一股刺痛感就顺着指尖,钻进了我的神经。
【丁-099】的规则在生效。它在试图连接我的大脑,迫不及待的想要吸食我的潜意识。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卷进了滚筒。
“咔嚓。”
卷纸的声音清脆刺耳。
刘洋皱了皱眉,往后靠了靠,似乎对这种噪音很不适应。
我没理他。
我闭上眼,隔绝了机舱的轰鸣和刘洋的视线。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模糊的瞬间上。
二十年前。西海。
那个血色的黎明。
龙振邦和王建国,并肩站在昏迷的孙建国面前。
我想看清他们的表情。
我想看清他们的嘴唇是怎么动的。
我想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种感觉来了。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粗暴的翻找,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哒。”
我的右手食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重重的敲下了第一个键。
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
我的手指脱离了控制,疯狂的在键盘上跳动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敲击声,瞬间盖过了飞机的引擎声。
是我的潜意识在呕吐。
刘洋吓了一跳,他直起身子,惊讶的看着我:“陈顾问?您这是”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色的雾。
雾气散开,我看到了那片戈壁。
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坠落物。
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战友,和站在那里的两个人。
打字机的撞针疯狂的敲击着色带,黑色的油墨印在白纸上。
每一个字,都是我曾经遗忘的细节。
每一个标点,都是我刻意回避的恐惧。
我看到了王建国的侧脸。
他没有看孙建国。他在看龙振邦。
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贪婪。那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眼神。
“哒哒哒!”
打字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我的手指停下了。
那种被抽离的感觉瞬间消失,虚脱感随之而来。我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我低下头,看向滚筒上的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段话。
不是我写的,是我“看”到的。
【王建国蹲下身。他没有检查孙建国的伤势。他的手伸进了孙建国破碎的作战服内袋,掏出了那张黑色的磁盘。】
【龙振邦没有阻止。他背过身,点了一根烟。】
【王建国笑了。他对昏迷的孙建国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你要的火种?不,现在它是我的了。作为交换,我会让你活下去,用另一个名字。’】
轰——!
这段文字劈开了我脑中最后的一层迷雾。
原来如此。
这就是魔鬼的交易。
这是现场的掠夺。
王建国拿走了技术,龙振邦默许了这一切,并负责清理现场。
他们瓜分了战利品。
一个得到了技术,一个得到了权力。
而孙建国,那个所谓的天才和叛徒,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养的一只负责把火种从天上偷下来的猎犬。
“陈顾问?”
刘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怀疑。
他站了起来,似乎想凑过来看我写了什么。
“您写什么呢?这么投入,满头都是汗。”
他的手伸向了那张纸。
“别动!”
我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一瞬间的杀气,让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都下意识的缩回了手。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一把将纸从滚筒上扯下来,粗暴的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只是些关于规则构建的乱码,还没成型。”
我喘着气,露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笑容。
“小刘,你知道吗?有时候,这种老机器比现在的电脑好用。因为它不会撒谎。它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刘洋看着我,眼神闪烁。
他感觉到了我的变化。
我身上温和疲惫的气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危险。
“您没事就好。”
他慢慢的坐回去,虽然还在笑,但身体已经紧绷了起来。
飞机开始下降。
西海基地的轮廓在窗外若隐若现。
我按着口袋里那团纸,感受着那台打字机渐渐冷却的温度。
我知道,我已经拿到了反击的武器。
接下来,该去那个神的面前,把这出戏唱完了。
“准备降落。”
我看着窗外那道巨大的黑色裂口,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赵思源,让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主控室。”
“我有话,要对守望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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