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层的空气,有股散不去的霉味,像是积攒了几十年。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刘洋走在我前面,手电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他穿着制服,皮鞋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眉头微微皱着。
“陈顾问,您慢点。”他回头扶了我一把,语气里带着关心,也藏着点嫌弃,“这边废弃太久了,通风早就停了,空气很差。要不我让人把东西搬上去给您挑?”
“不用。”
我推开他的手,拄着手杖,走得很稳。
“有些东西,认人。离开了它待惯的地方,气场就散了。我是搞档案出身的,讲究个‘原汤化原食’。”
我随口编着瞎话,脚下没停。
刘洋没再坚持。在他眼里,我现在就是个刚立了大功,有点本事,又因为受伤而脾气古怪的老家伙。这种为了“小迷信”而折腾人的行为,反而让他更放心。
因为这代表我老了,开始迷信,不再是那个精明的特工。
我们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铜牌,还能认出几个红漆大字:
【对外宣传与信息伪装科 - 资料室】
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周卫民工作过的地方。
二十年前,无数虚假信息从这里被制造出来,发往世界各地,用来掩盖那些真实发生的恐怖。现在,这里埋葬了真相。
“到了。”
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从龙潭疗养院带回来的、沾着泥土的黄铜钥匙。
“小刘,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刘洋愣了下,下意识想跟上来:“陈顾问,王副局长交代过,我要寸步不离的”
“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我指了指那块铜牌,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当年的特级保密区。虽然废弃了,但这扇门里的‘场域残留’还在。这里面存放的很多都是当年的‘精神污染源’样本。你没有经过抗污染训练,也没有佩戴防护设备,进去容易出事。”
我看着他,眼神带着警告。
“你是王副局长的人,要是跟我出来一趟,回去变傻了或者疯了,我没法交代。”
刘洋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铁门,又看了看我严肃的表情,眼里闪过犹豫。对749局的文职人员来说,“精神污染”这四个字,比枪林弹雨还可怕。
“那好吧。”他退缩了,站在警戒线外,“我就在门口守着。您动作快点。”
“放心,取个东西而已。”
我转过身,不再理他。
将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清脆。
我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死气扑面而来。
走进黑暗,我反手虚掩上铁门,把刘洋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打开手电筒。
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一排排积满灰尘的铁皮柜子。
这里和我上次潜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我上次抹去脚印的位置,都还保留着稍微干净一点的痕迹。
我熟门熟路的穿过一排排货架,走向最深的角落。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在那里,编号为“c-44”的储物柜,静静的立在阴影里。
这是我第二次站在它面前。
上一次来,我是个窃贼,为了寻找线索。
这一次,我是个复仇者,为了拿回武器。
我再次掏出那把钥匙,手感依旧干涩冰凉。
钥匙插入,旋转。
“吱呀——”
柜门开了。
柜子空了大半,军大衣和胶鞋还在。我之前拿走的钢笔和照片,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铁皮柜子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大家伙,安静的待在最底层。
那是一台老式德国产的“奥林匹亚”机械打字机。
它通体漆黑,键盘字母因为长期敲击磨掉了漆,露出黄铜色。它看起来又笨又重,就是块废铁。
但在749局的绝密档案里,它有一个名字——
【丁-099,通灵者的打字机】。
它的规则很简单:不需要墨带,不需要手指发力。只要把手放在键盘上,使用者的潜意识波动,就会驱动金属字模,自动在纸上敲打出使用者内心深处真实的念头。
甚至是连使用者自己都已遗忘,或者被刻意封印的记忆。
这就是我要找的武器。
王副局长以为我要用它给“守门人”编写程序,以为我要用它控制那个神。
他错了。
我要用它,对自己进行一场手术。
在那场与“递归”和“悖论”的战斗中,我的超忆症大脑受到重创,记忆宫殿崩塌,无数关键细节变成了无法读取的坏道。
而这台打字机,就能绕过我大脑的防御机制,从那些坏道里,强行把数据“抠”出来。
我要用它,找回我在二十年前丢失的全部记忆。
找回关于老枪,关于龙局长,关于那个“没有影子”的测量员的所有细节。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抓住了打字机的两侧。
!很沉,起码有二十斤重。
我一用力,将它提了起来,抱在怀里。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胸口,让我过速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
“老伙计,”我低声对着这堆铁疙瘩说,“该干活了。”
我抱着它,转身向门口走去。
推开铁门,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
刘洋正无聊的踢着脚边石子,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当他看到我怀里抱着的这个满是灰尘的黑家伙,眼里的惊讶藏不住了。
“陈顾问这就是您要找的‘绝密设备’?”
他指着那台打字机,语气里满是荒谬。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从废品站捡回来的烂铁。
“怎么?看不起它?”
我把打字机往上托了托,笑了笑。
“现在的年轻人,只信芯片和光缆。却不知道,有时候,最原始的机械,反而能承载最复杂的灵魂。”
我用下巴指了指前面。
“走吧。有了这东西,我就能让那个不听话的神,乖乖听懂人话了。”
刘洋一脸怀疑,但还是赶紧过来想帮忙:“太沉了,我来帮您拿吧。”
“别动。”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眼神一冷。
“这东西认主。它的‘灵性’还没被唤醒,经不起生人的手。一旦断了气场,这二十年的封存就白费了。”
我又搬出了那套说辞。
刘洋的手僵在半空,只好讪讪的缩了回去。
“是,是。那您小心点。”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冷笑。
他不知道。
此刻我抱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跟神沟通的法器。
我抱着的,是准备刺向他和背后主子的一把刀。
回到地面,天已经黑了。
我拒绝了刘洋送我回宿舍的提议,直接让他把车开到停机坪。
运输机的引擎已经预热,轰鸣声在夜色中回荡。
我抱着那台打字机,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总部大楼。
我知道,这一去,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下次再回来,要么我带着真相,要么我变成这里的又一个冤魂。
“陈顾问,一路顺风。”
刘洋站在车旁,对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很真诚。
“一定要保重身体。王副局长还在等着您的好消息。”
我看着他,也回了一个礼。
“放心。”
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但我知道他能看懂我的口型。
“我一定会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转身,登机。
舱门关闭。
我坐在机舱里,将打字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按键。
西海,我回来了。
带着我的刀,带着我的记忆,也带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