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很大,遮住了夕阳。
我不能亲自回总部。我现在被流放到这里,一旦踏出西海一步,王建国就有足够的理由用“擅离职守”的名义把我拿下。
我必须找到一个人。
一个能替我走进那个戒备森严的档案处,替我拿到第一把钥匙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了影子网络的联络人,老乔身上。
钱振华。
那个在后勤部看了二十年仓库、总没下班就打瞌d的老头。谁能想到,他曾经是749局顶尖的说客,一个说服能力极强的心理战专家。
……
几千公里外,京城,749局总部。
地下三层,档案处处长办公室。
房间里气氛很压抑。四面墙壁都立着铁皮档案柜,只留下一扇小窗,透进一点昏暗的光。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的酸味。
办公桌后,郑处长正戴着老花镜,在一份份文件上盖章。
郑处长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在局里就是规矩的代名词。他只认条令,不认人情。就算是龙局长来借档案,手续不全,他也敢把门摔上。
他是王建国很放心的人,也是最能守住秘密的人。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郑处长头也不抬,手里的印章重重的落下。
门开了。
钱振华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瓶没贴标签的玻璃酒瓶,里面泡着几根人参和枸杞。
“老郑,还在忙呢?”
钱振华的声音很随意,像个串门的老邻居。
郑处长停下动作,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来人。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不在预约名单上的访客感到不满。
“老钱?这时候不在你的仓库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领物资去一楼大厅,不归我管。”
“不领物资,就不能来看看老战友?”
钱振华笑了笑,也不客气,径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办公桌对面。他把那瓶药酒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前两天翻库房,找出来两根不错的老参。我记得你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这不,刚泡好就给你送来了。”
郑处长看了一眼那瓶酒,眼神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
“无功不受禄。老钱,咱们虽然是同一批进局的,但这二十年没什么来往。你有事说事,别搞这一套。”
“真没事。”
钱振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包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就是觉得……咱们这一批人,剩下的不多了。”
郑处长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钱振华帮他点上火,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老郑啊,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吗?”钱振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七二年的新兵动员大会。”郑处长不假思索的回答,他的记性一向很好。
“是啊,那时候咱们多年轻。”钱振华感叹道,“那时候站在台上的,是老枪。他穿着那身皮夹克,那是真神气。他说,进了749,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
提到“老枪”这个名字,郑处长拿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们共同的偶像。
也是他们那代人心中的一个痛处。
“好好的,提他干什么。”郑处长吸了一大口烟,声音变得闷闷的。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钱振华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郑处长的眼睛。
“老郑,你说,老枪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郑处长脸色一变,猛地按灭烟头,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官方通报不是说了吗?因伤退役,病逝。这是机密,老钱,你也是老保密员了,这还要问?”
“官方通报。”
钱振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是啊,官方通报。可是老郑,你信吗?”
“老枪是什么人?那是铁打的汉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那样的人,会因为一点伤就郁郁而终?”
钱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人心里发慌。
“前两天,我做梦梦见他了。他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够了!”
郑处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钱振华,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来发牢骚的,请你出去。我这里还有工作。”
“我想说,有些人走得不明不白。”
钱振华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仰视着站起来的郑处长,眼神没有退缩,只有悲哀。
“连份真正的调查报告都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开。档案袋一封,人就没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指了指身后的铁皮柜子。
“老郑,你守着这些档案守了一辈子。你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给人看的。”
郑处长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的盯着钱振华,似乎想看穿这个看仓库的老头到底知道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钱振华脸上只有坦荡和怀念,看不出什么阴谋。
良久,郑处长颓然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很疲惫。
“老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都是快退休的人了,何必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啊,快退休了。”
钱振华站起身,拍了拍那身旧军装上的灰尘。
“就是因为快退休了,有些事才总在心里转悠。怕死了以后,没脸去见老队长。”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提任何关于钥匙、关于b-7卷宗的要求。
他就像真的只是来发一通牢骚,叙一叙旧情。
“酒给你留下了。少喝点,这东西劲大。”
钱振华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可惜啊……老枪要是泉下有知,看着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活得这么不明不白……不知道该多寒心。”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郑处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桌上那瓶泛黄的药酒,还有那包没抽完的劣质香烟。
烟雾还没散尽,在他周围绕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二十年前的往事,又被翻了出来。
这一刻,这位铁面无私的档案处长,一向坚定的内心,似乎有了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