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西海基地的风声很大。
我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办公桌上,那个金属箱已经打开了。那份被赵刚送来的“b-7卷宗原件”,正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堆没救了的东西。
几叠碳化的纸张,封在真空袋里。纸张边缘不齐,一碰就碎成粉末。
这就是王建国给我的考题。
他不仅要看我能不能解开,更要看我会对着这堆废物露出什么表情。
我走到窗前。
没有拉窗帘。
窗外漆黑一片,但凭直觉,我能感到有三双眼睛在盯着这里。是赵刚的宪兵,可能赵刚自己也在。
既然观众已经就位,那这出戏,就得开演了。
第一天。
我表现得像个拿到藏宝图的探险家。
我把办公室的灯全打开了。我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趴在那堆焦炭上,一寸一寸的挪动。
我的动作非常小心。
我一会儿拿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一会儿又皱着眉对着灯光看纸张的纹理,然后又一副想通了的样子,激动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为了让戏更足,我甚至让刘洋送来了三台显微镜和一整套化学试剂。
“陈顾问,您这是……”刘洋进来送饭时,看着满屋子的仪器,试探的问。
“别吵。”
我头也没回,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碳片,放在显微镜下。
“这纹理……这纹理不对劲……是高温高压下的晶体化反应……”
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刘洋听见。
“看来王局长是对的,这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刘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窃喜。他放下饭盒,悄悄的退了出去。
我知道,他去汇报了。
他会告诉赵刚,那个老头子上钩了,正对着一堆假货如获至宝。
第二天。
我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我开始把真空袋拿起来,又摔回桌上。
我在屋子里走得越来越快。
我把窗户开得很大,让寒风灌进来,故意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
窗外的人能看到,我的剪影在灯光下越来越烦躁。
我开始抓头发,把写满分析数据的草稿纸狠狠的揉成一团,砸进废纸篓。
甚至,为了增加真实感,我特意挑了几张故意写错参数、画满乱七八糟线条的废纸,塞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
碎纸机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相信,此时此刻,赵刚一定正坐在他的房间里,看着监控回放,手里端着红酒,嘴角带着嘲弄的笑。
他一定在想:看吧,这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终于发现那是条死路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开始崩溃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是个纯粹的技术疯子。当我发现技术手段无法解决问题时,我会陷入逻辑死循环,而不是怀疑档案的真假。
第三天凌晨。
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头发蓬乱,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领口敞着,看上去快垮了。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堆黑乎乎的原件。
它们就那么摆在那儿,像是在嘲笑我。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这个时候,人的心理防线很脆弱,容易发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了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我拨通了赵思源在实验室的分机。
我知道,这条线路不仅赵刚在听,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副局长,可能也设有关键词触发监听。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援朝?”赵思源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怎么了?这么晚……”
“不行,思源,完全不行。”
我猛的对着话筒吼了出来,声音嘶哑。
“那些光谱分析根本没用。那堆东西烧得太狠了,就是一堆碳。”
“援朝,你冷静点……”赵思源显然被我吓了一跳。
“我怎么冷静?”
我站起来,一边拿着话筒,一边狠狠的拍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
“四十八小时了,我试了所有还原试剂和波段扫描,结果提取的有效信息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全是乱码和断章。”
我喘着粗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抱怨,这是王建国最想听到的。
“既然要科研,为什么不直接给电子数据?非要弄这么一堆破烂过来,还专人护送。”
“他们是不是信不过我?觉得我老糊涂了,看不懂电子档?”
“这根本没法做。”
我发泄完,像是用尽了力气,颓然的倒回椅子里。
“……算了。”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很疲惫。
“思源,我累了。真的累了。”
“这份报告我写不出来。明天……明天我就向总部打报告,申请终止项目。我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了。”
说完,我没有等赵思源回应,直接重重的挂了电话。
“啪!”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保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从窗外看,我像个被彻底打垮的老人。
一分钟。
两分钟。
我能想象,此时此刻,在某个监控屏幕前,赵刚一定笑出了声。他会立刻给王副局长发去密电:“猎物已崩溃,确认无威胁。”
王建国会彻底放心。他会觉得我在这偏远的西海基地,对着一堆假档案耗尽了心力,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们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这就是我要的机会。
我缓缓直起腰。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变得一片冰冷。
我其实很冷静。
我的手,悄悄伸到办公桌底下,一个很隐蔽的角落。
那里贴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赵思源专门为我改装过的量子发信器。它不走任何常规频道,直接利用那台打字机的“思维共振”原理,进行点对点的脉冲传输。
这是我和“影子网络”之间,最后一条安全的线。
我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个突起上。
没有语音,没有文字输入。
我只是在脑海中,极其强烈的,默念了一句话。
这句话,会通过我的指尖,转化为一段特定的量子波纹,瞬间跨越数千公里,抵达北京城那个充满霉味的老仓库里。
那是给老乔的信号。
也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六个字。
简短,关键。
发送完毕。
我收回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烟冒了出来,模糊了我的脸。
我转过椅子,面对着漆黑的窗户和外面的监视者。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建国,赵刚。
戏我看完了,也演完了。
你们以为把我在西海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却不知道,真正的威胁已经到了你们身边。
今晚的北京,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