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的涡轮叶片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机舱里一片死寂,没人因为活下来而庆幸,更没人庆祝胜利。空气浑浊,机油、汗水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怎么也散不掉。
我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安全带勒的胸口发闷。透过舷窗,西海戈壁正在飞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黄褐色。
那是埋骨地。
老乔、郑处长,还有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小马……他们都留在了那里。
我赢了。
我揭穿了王建国,也毁掉了他的新世界。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胸口像是空了一块,闷的难受。
我对面坐着堡垒。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抱着卷了刃的工兵铲,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他身上的作战服破的像布条,皮肤上全是紫黑色的伤痕。
我们中间,是被五花大绑的王建国。
他坐在地板上。
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赵思源特制的规则抑制镣铐,专门用来对付逆序者,能发出干扰波,阻断使用者和高维规则的共鸣。
换个普通人,到了这份上早就垮了。
王建国却没有。
他身上的高档风衣又脏又破,脸上全是灰,人却坐的笔直。他甚至还盘着腿,闭目养神,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在他旁边是刘洋,下场就惨多了。
他被高压电击穿了神经,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身体不时抽搐,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浑浊。
他废了。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进化者。
“滋——”
机舱顶的灯突然闪了两下。
接着,飞机猛的颠簸了一下。这一下很奇怪,不像遇到气流,更像是空间被扭曲了一瞬,让人有种失重感。
我手里的水杯没洒,但在那一秒钟里,杯子里的水竟然违反重力,悬浮成了一个水球,然后才“啪”的一声落回杯底。
规则扰动。
我猛的睁开眼,手按向腰间。
这不是气流。
是有什么东西,在万米高空上,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一直闭着眼的王建国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杯底的水,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
“陈老,感觉到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兴奋。
“它在看我们。”
“它一直在上面。”
堡垒瞬间睁眼,工兵铲“呼”的一声抬起,锋利的铲刃直接抵在王建国的脖子上。
“闭嘴。”堡垒的声音沙哑低沉。
王建国根本不在乎脖子上的冷铁。他还往前凑了凑,盯着我看,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抓了我,以为这就是结束?”
“不,陈援朝。这只是个开始。我是输了,但我开启了一扇门。现在,门那边的主人,已经把目光投过来了。”
“你挡得住我,挡得住浪潮吗?”
我冷冷的看着他,伸手按下了堡垒的铲子。
“能不能挡得住,那是我的事。”
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水,压下心头因为规则扰动产生的不适感。
“至于你,王副局长。”
“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吧。下了飞机,等着你的是审讯室的椅子,不是什么主人的奖赏。”
“我会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的挖出来。就算是用勺子刮。”
王建国耸了耸肩,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但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两个小时后。
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我看到了京城的灯火。连绵的霓虹在夜色中铺开,望不到头。
这就是我们拼命守护的世界。
如此繁华,又如此脆弱。
飞机轮胎擦过跑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滑行,减速,停稳。
后舱门缓缓放下。
外面并不安静。
几十辆黑色轿车在跑道旁排开,车顶的警灯闪烁着红蓝色的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围住了飞机。
为首的一辆车旁,站着龙局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他的背有些佝偻。他手里夹着烟,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衣领。
“把人带下去。”
我对堡垒下令。
我们押着王建国和刘洋走下舷梯。
现场没有记者,也没有欢迎的横幅,只有沉默的交接。
几个黑衣特工快步上前接管了犯人,熟练的给王建国套上黑头套,塞进一辆防爆车。
龙局长这才扔掉烟头,大步朝我走来。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回来了。”
他伸出手,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活着。
“回来了。”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我们对视了几秒。
谁也没提这一路上的凶险,也没提那些牺牲的名字。老兵之间,不需要那些矫情的话。
“走吧。”
龙局长转身替我拉开车门。
“去哪?回家还是去医院?”我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都不去。”
龙局长坐进车里,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声音很低沉。
“去静默之屋。”
“有些人,有些事,今晚必须弄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队随即启动,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西海的硝烟散了,但另一场更难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