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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祝福(1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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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次的日记续)

……那根指向我的、苍白而僵硬的手指,仿佛一道最终的判决,抽空了我周身仅存的气力。没有呼喊,没有挣扎,甚至连那混合着恐惧与解脱的复杂心绪,也在那一刻凝固成了纯粹的、冰冷的空白。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穿着类似工人服装却眼神空洞麻木的壮硕俄国人,沉默地打开囚笼的铁门,粗鲁地将我拖拽出来。我的左腿伤口被牵扯,一阵剧痛,但这疼痛也显得如此遥远,如同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们架着我,走向溶洞中央那片刻画着无数诡异符号的空地。格里高利那高大的身影已然立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向着岩壁上某片特别浓郁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那非皮革非藤蔓的拖曳声似乎就源自他的脚下,与这片空间的死寂格格不入。

我被粗暴地按倒在冰冷粗糙的石台上。石台的表面并非平整,刻满了与地面上相似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扭曲纹路,我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凹痕的冰冷与坚硬。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金属环扣住,“咔哒”几声,便与石台牢牢锁在一起,动弹不得。仰面朝天,只能看到溶洞高远处那些垂下的、如同倒悬森林般的石钟乳,在幽绿和惨白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鬼影。

格里高利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依旧深重,但我似乎能感觉到,那阴影之下,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意识的聚焦。他走近,站在石台边,居高临下。他没有拿出任何器械,没有绘制额外的图案,只是伸出了那双包裹在深色布料中的手,悬停在我的身体上方。

一种低沉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脑颅内响起的嗡鸣声开始了。那声音初时细微,如同蚊蚋振翅,随即迅速放大,变得如同千百只蜜蜂在颅骨内狂乱飞舞,又像是无数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转动。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仿佛要爆裂开来。

紧接着,格里高利开始念诵。那语言……我无法形容。它绝非我所知的任何一种人类语言,甚至不像是喉咙所能发出的声音。那是由无数个不和谐的音节强行挤压、扭曲、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洪流,充满了摩擦声、气泡破裂声、尖锐的嘶鸣和低沉的咆哮。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我的听觉神经,继而钻入大脑的更深层。我的思维瞬间被这狂暴的声浪撕得粉碎。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岩壁上的发光矿石不再是稳定的光源,它们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伸缩,光芒被拉长成一条条彩色的、粘稠的丝带,在空中胡乱舞动。石钟乳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像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内脏,或是某种沉睡怪物的触须,在视野中摇摆、纠缠。

然后,是意识的彻底迷醉与碎裂。我感觉自己不再被束缚在石台上,而是被抛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变幻的万华镜之中。无数记忆的碎片,被这非人的力量强行拉扯出来,却又被扭曲成完全陌生的图案。

我看见父亲那张总是笼罩着阴云与失望的脸,但他的五官如同融化的蜡像,不断滴落,又重新组合,时而是宴会上对着陆军省官员的谄媚假笑,时而是对我挥舞木刀时的狰狞怒吼,这些面孔碎片旋转着,拼凑成一朵巨大而丑陋的、不断开合的曼陀罗花,花蕊深处,是母亲无声流泪的眼眸。

我看见大哥穿着笔挺的军服,但他的身体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舞动,背景是旅顺战场上燃烧的烈焰和横飞的肢体。他的动作分解成无数个定格,每一个定格都像一片镜片,反射出其他士兵中弹倒下的瞬间,那些飞溅的鲜血化作斑斓的色点,融入旋转的图案,形成一圈圈令人眩晕的血色光环。

这些由至亲、战友、故人构成的影像碎片,被强行打散、重组,镶嵌在由扭曲光线和无法形容的色彩构成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中。它们不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成了这疯狂万华镜的背景图案,成了那非人念诵声的视觉注解。

而在这不断旋转、令人心智混乱的万华镜之上、之下、之缝隙间,开始渗透、弥漫、最终汹涌澎湃地涌现出……色彩。那不是世间任何画师能调出的颜色,也不是自然中存在的虹彩。那是群星的颜色,是宇宙深渊本身呕吐出的、活着的油彩。一种如同腐烂贝类内脏般闪烁的、带着磷光的黄绿色;一种如同巨大天体伤口凝结的、暗沉而搏动着的紫红色;一种仿佛来自时间起始之前的、冰冷的、毫无生命迹象的金属灰蓝;还有一种……一种无法命名、无法直视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与希望的、绝对的漆黑,这漆黑本身却又诡异地“发光”,如同一个通往万物终结的洞口。

这些星之色如同有生命的潮汐,冲刷着、侵蚀着那万华镜的图案,将其溶解,又重塑成更加庞大、更加非欧几里得、更加亵渎视觉与理智的结构。我仿佛漂浮在星云诞生的瞬间,又像是坠入了黑洞视界之内,目睹着物理法则的彻底崩坏。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如同最细微、最恶毒的蛛丝,开始缠绕上格里高利那狂暴的念诵。那是一阵笛声。似有似无,飘忽不定,音调怪异到无法用任何音阶去衡量。它时而尖锐,如同用玻璃碎片刮擦着灵魂的表层;时而低沉,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古老巨兽的梦呓。这笛声并非旋律,它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几何学,一种非人的数学,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描绘着一个不可名状的多维形状,刺入我的听觉,与那星之色一起,疯狂地重构着我的感知。

我的意识在这光怪陆离、高速旋转的迷宫中穿梭,被色彩与声音的狂潮反复撕扯、浸泡、重塑。时而像是被压缩到一个无限小的奇点,承受着整个扭曲宇宙的重量;时而又像是被拉伸到无限广阔的膜,每一个“我”的碎片都在不同的维度层面上尖叫。

在那无尽的、混乱的维度穿越中,格里高利的念诵、星之色的潮汐、非人的笛声,三者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它化作了有形的存在——有时是冰冷的触手,缠绕着我的意识,将其向某个黑暗的深渊拖拽;有时是灼热的烙铁,在我的思维核心烙下无法理解的印记;有时又是无数细小的、蠕动的符文,如同活着的虫豸,钻入我记忆和认知的每一个缝隙,啃噬、篡改、玷污。

我听到了更多……“东西”。那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意志的碎片,古老到超越了时间的度量。充满了贪婪、冷漠、以及对某种终极“回归”或“降临”的、扭曲而狂热的渴望。这些碎片如同宇宙尘埃,夹杂在念诵的洪流中,撞击着我的意识,试图将其同化,将其碾碎。

痛苦?不,那已经超越了痛苦的范畴。那是存在的根基被撼动、被拆解、被置于完全陌生的、敌对的法则下的极致不适与恐惧。我的“自我”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信息的、感官的、维度的狂潮彻底吞没,消散于无形。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狂暴的念诵声和脑内的嗡鸣,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

一切的扭曲景象,色彩的河流,维度的碎片,瞬间消失。

极动到极静。

我猛地睁大眼睛,或者说我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眼前是溶洞那熟悉的、昏暗的、相对“正常”的景象。岩壁上的矿石依旧散发着幽绿和惨白的光,石钟乳依旧倒悬着。

我……还活着?

意识如同散落的沙粒,艰难地重新汇聚。我尝试动弹手指,感受到了金属环扣的冰冷。我还被锁在石台上。

然后,我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去感受自己的身体。左腿的伤口……似乎不痛了?我小心翼翼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身体。

衣物依旧破烂,沾染着污渍。但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胸膛……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想象中的伤口,没有刻画的符号,没有冻结的痕迹,也没有溶解的迹象。就像……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怎么可能?那席卷一切的维度风暴,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那将记忆碾碎成万华镜图案的疯狂,难道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不。那感觉太过真实,太过深刻,我的灵魂至今仍在因此而战栗。那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那两个之前架我过来的俄国人再次出现。他们依旧沉默,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他们解开我手腕和脚踝的金属环扣,然后将我像一袋垃圾一样,从石台上拖了下来。

我的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丝毫力气,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在刚才那场仪式中被抽干了。他们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拖着我,走向溶洞那个堆放着“失败品”的角落。

越靠近那里,那股混合着腐臭、血腥和异味的恶浪便愈发浓烈。我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那尸山之中。

身体撞击在冰冷、僵硬、甚至有些尚带一丝软腻触感的躯体上,发出一声闷响。浓烈的恶臭瞬间将我包裹,几乎令我窒息。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耳边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粘液生物在远处某具尸体上吸食的吮吸声,还有滴水声,以及……我自己那微弱而急促的心跳。

我被……“报废”了?

格里高利那惊天动地的仪式,最终的结果,就是把我像一件无用的废弃物一样,扔回这尸堆?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刚经历巨大冲击后残存的意识。但在这荒谬之下,一股极其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念头,如同在冻土下挣扎的嫩芽,悄然萌生——逃。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迅速变得清晰、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地底的魔窟,离开这无休止的死亡与疯狂!无论外面是冰天雪地的满洲,还是枪林弹雨的战场,都比这人间地狱要好上千百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肉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活动手脚。确认除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左腿那怪异的麻木感之外,身体似乎真的没有受到严重的、可见的创伤。这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格里高利的仪式或许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印记”,但至少此刻,这具躯壳还能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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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两个俄国人离开,等待溶洞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守卫”放松警惕,等待那些粉红色的生物完成它们的“清理”工作后返回黑暗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身下是冰冷的尸体,周围是浓郁的死亡气息,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万华镜般疯狂旋转的恐怖景象。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像一只等待时机的野兽。

终于,溶洞里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沉默的死者。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那气味令人作呕,开始尝试从尸堆中挣脱。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尸体层层叠压,有些已经僵硬,有些却还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我的手按在冰冷滑腻的皮肤上,或是插入空洞的胸腔,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微声响和更加浓烈的腐臭。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从尸山的边缘,一点点地、艰难地爬了出来,滚落到相对干净一些的石地上。浑身沾满了污秽和粘液,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步,是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我环顾四周。溶洞极大,光线昏暗,视野受限。我来时的方向,是通往囚笼区和石台的空地,那里肯定不是出口。瓦西里耶夫上尉和那些运送“材料”的人进来的方向……我努力回忆着,目光投向溶洞另一端,那片更加深邃、格里高利和那些粉红色生物时常出没的黑暗。不,那里绝不可能是生路。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那条漆黑的、无声流淌的地下暗河。河水不知流向何方,但水总是要流出地表的,或许沿着河道,能找到出口?

这个念头既诱人又可怕。暗河的水冰冷刺骨,而且完全未知,里面是否潜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挣扎着站起身,惊然发现那受伤的左腿竟然痊愈了。我蹑手蹑脚地向着暗河的方向挪动,尽量避开地面上那些发光矿石照亮的区域,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靠近河边,那股寒意更加明显。河水漆黑如墨,完全看不到底,也感觉不到流动,只有靠近时,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水汽。我蹲下身,用手试探了一下河水,冰冷得如同针扎。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巨兽腹腔般的溶洞,那堆积的尸山,那进行过恐怖仪式的石台……然后,一咬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滑入了漆黑的河水之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几乎让我窒息。河水比想象中要深,脚下踩不到底。但同样让我惊奇的是,我似乎能在水下自由地呼吸。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沿着河道,向着我认为可能是下游的方向,奋力游去。

身后,那充斥着死亡与疯狂的溶洞,渐渐被黑暗吞噬。前方,是未知的、同样黑暗的水道,以及……或许存在的,一线渺茫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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