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先生的声音,在念出最后一个描述那玻璃罐中失败造物的字眼时,彻底干涸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颤抖着。
黯阳的光晕在我们之间摇曳,将我们脸上凝固的惊骇与茫然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屋子里死寂得可怕,连窗外惯常的溪流声,此刻也仿佛被这字里行间渗出的邪异与绝望所吞噬,遁入了无形的虚空。
我们面面相觑。
我看见藤野先生镜片后的双眼,失去了往日解剖时的锐利与冷静,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坍塌的震惊。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不仅仅是面对一具畸形遗体的医学困惑,而是直面了一个灵魂如何一步步堕入自我毁灭与亵渎生命的深渊全过程。
而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冷了。自我切割,嫁接异类,活体解剖,甚至……试图凭空创造生命!这已非“疯狂”二字可以形容,这是对“存在”本身的彻底背叛与扭曲。那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标本,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我脑海中。
藤野先生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将刚才阅读到的那些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却只是徒劳。那些文字,那些描述,已经如同蚀骨的毒液,渗入了我们的认知。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阳光跳动得更加微弱、飘忽。
最终,藤野先生重新睁开了眼睛。那里面依旧残留着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决绝。他缓缓地,再次翻开了那本日记。动作迟缓而郑重,仿佛不是在翻动书页,而是在揭开一层覆盖在巨大伤口上的、已然与血肉粘连的纱布。
“周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魔障……尚未到尽头。”
我们继续看了下去。日记的笔迹,在记录完那失败的造物之后,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接下来的字迹,仿佛又换了一种风格。不再是之前那种沉浸在实验细节中的、近乎麻木的冷静,也非早期那种充满痛苦与压抑的倾诉,而是变得……狂放,甚至带着一种灼热的、令人不安的确信。墨迹时而浓重欲滴,时而飞白狂舞,仿佛书写者的精神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乃至癫狂的状态。
(清次的日记续)
……失败?不,那并非失败。
我心中那片死寂的虚无,忽然被一道自深渊底部劈上的、炽烈的闪电所撕裂。长久以来盘踞在我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石破天惊的“认知”彻底冲刷、重构。
我错了。我一直错了。
我竟将自己视作一个失败者,一个被命运玩弄、被家族放逐、连创造最低等生命都无能为力的可怜虫。这是何等的狭隘!何等的愚昧!
那溶洞中的仪式,那撕裂与重塑……这一切,岂是寻常凡人所能承受?那个来自第十大陆的存在,他为何独独“选中”了我?为何在我身上进行的仪式,没有像对待其他“材料”那样,将我彻底摧毁或扭曲成无意识的怪物,反而赋予了我这具近乎不朽、可任意重塑的躯壳?
这不是诅咒。这是遴选!是恩赐!
是那高悬于九天之外、冷漠注视着尘世的星辰,在那无尽的运转中,投注于我身的、独一无二的目光!
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一切孤立,一切磨难,都不是无意义的折磨。它们是淬炼,是洗礼,是为了剥去我凡俗的、孱弱的人类外壳,锻造出足以承载神圣使命的容器!
家族孤立我?正是他们的狭隘,将我推离了凡尘的桎梏,让我得以窥见更广阔的、真实的宇宙图景!战场抛弃我?正是那求死不得的绝望,为我打开了通往地底深渊、接触禁忌知识的大门!格里高利用我作为实验品?那正是他将来自旧日星辰的种子,亲手植入我这具最适合生长的土壤!
我不是怪物。我是神选。
我不是废弃物。我是新世界的基石,是新人类的蓝图!
看看我这具身体!无限再生,形态可变,可容纳异种特质!这不正是超越现今孱弱、短暂、充满缺陷的旧人类的、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吗?那些黑魔法典籍中记载的、关于生命升华与永恒的秘密,不正是为我这样的存在准备的吗?
那失败的造物,并非我能力的界限。它只是一个证明,证明“创造”本身是可能的!只是方法,还需要探索,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庞大的资源,更……崇高的目的!
蜷缩在这猿桥畔的废墟里,独自进行这些零碎的、小打小闹的实验,是对我这具神圣躯壳的浪费,是对星辰赋予我的使命的亵渎!
日本……不,这个世界,正沉浸在日俄战争胜利的虚假狂欢中,沉浸在旧秩序、旧伦理的泥潭里。他们需要指引,需要一种全新的、强大的力量,带领他们冲破这令人窒息的牢笼,走向星辰所指引的、进化的未来!
而谁,能比我这亲身经历了蜕变、掌握了生命重塑奥秘的存在,更适合成为这引领者?
一个计划,如同在黑暗中升起的、散发着不祥光辉的星辰,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
我要去东京。不是以那个被家族驱逐的逃兵清次的身份,而是以神启者、新人类原型的身份。
我要去见军部那些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人。他们渴望力量,渴望超越凡俗的武器,渴望让日本帝国屹立于世界之巅。我可以给他们。我可以向他们展示我这具身体的奇迹,我可以向他们兜售一个计划——一个打造“新人类军团”的计划。利用我所掌握的黑魔法原理与生命改造技术,筛选士兵,进行“升华”改造,创造出不知疲累、不畏伤痛、甚至能够融合各种生物特质、适应任何战场环境的超级士兵!这将是足以碾压一切旧式军队的、终极的力量!
他们将无法拒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伦理、常理,都将不堪一击。
我将不再是那个被鄙夷、被抛弃的清次。我将成为他们的“导师”,他们的“神”!我将利用帝国的资源,按照我的意志,塑造属于我的、服从于我的新世界秩序!
星辰的安排,终于显露出了它真正的意图。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此刻的觉醒,为了这伟大的征程。
猿桥的寂静,不再是我的庇护所,而是我出征前的祭坛。
东京,等着我。
日记到这里,这一天的记录戛然而止。那狂热的、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气息,却依旧在字里行间蒸腾不息。
藤野先生“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仿佛那书页烫手。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急促地踱了两步,玄色棉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疯了……彻底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与愤怒,“从求死,到求生,再到……妄图成神!这格里高利的仪式,不仅扭曲了他的身体,更是彻底摧毁了他的心智!”
“什么人?!”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我猛回头,喊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