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福尔摩斯在地图上揭示出那令人心惊的关联性之后,将自我彻底囚禁于他在贝克街221b住所末端那间狭小的化学实验室内。除了偶尔出来匆匆摄取些食物和咖啡——那通常是由赫德森太太忧心忡忡地放在门外——他便再无声息。
我则利用这段时间,将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所有线索都详尽地整理进了我的私人札记。然而,关于停尸房那“蠕动的伤口”一事,我下笔时仍感踌躇,最终决定暂不将其纳入可能公开的案卷,只作为我与福尔摩斯之间最机密的参考。
我甚至不时怀疑,那是否真是我极度疲劳下的幻觉。
第三日傍晚,就在我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去敲响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实验室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福尔摩斯站在门口,他的形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那是极度缺乏睡眠的痕迹。他的衬衫前襟沾着几块不明污渍,手指上也带着化学试剂的灼痕和颜色。
“华生!”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沙哑,“eureka!我至少成功了一半!快来,我需要你作为我推理过程的见证者,也需要你专业的医学见解来佐证我的发现。”
我立刻起身,跟随他踏入那间我平日甚少进入的圣地。
室内空气混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刺激着鼻腔。长长的实验桌上凌乱不堪,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烧瓶、曲颈甑、试管、本生灯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闪烁着寒光的精密器械。
几个酒精灯还在幽幽地燃烧着,加热着某些正在反应的混合物。
福尔摩斯引我走到桌边,指着他精心排列的几个玻璃器皿。“看这里,华生。这是我从未想过会在犯罪调查中遇到的、最为奇特的物质证据。”
他首先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盛放着少量他从白教堂现场带回的、颜色略深的土壤样本。“我首先排除了其中常见的城市污染物——煤灰、粪便、腐烂有机物等等。这些成分虽然存在,但并非重点。”
他用一根极细的玻璃棒蘸取一点,置于放大镜下让我观察,“注意这些微小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结晶颗粒,以及这些……类似某种生物角质或几丁质的碎片。它们与普通的街道泥土格格不入。”
接着,他指向几个连接着复杂玻璃管道的洗气瓶,瓶中一些液体正呈现出诡异的颜色变化。“这是我对现场收集的空气样本——更准确地说,是吸附了现场气味分子的载体——进行的分析。我分离并初步鉴定了其中两种最异常、也最关键的成分。”
他拿起一个较小的试管,将其轻轻晃动,凑近我的鼻端,但保持安全距离。“小心,浓度很低,但足以辨识。第一种,闻到了吗?”
我谨慎地嗅了嗅。一股清新、略带刺激性的气味,类似于雷雨过后空气中的那种气息,但更为纯粹、强烈。“是臭氧,”我肯定地说,“你之前在现场就提到过。”
“完全正确!高浓度的臭氧。”福尔摩斯放下试管,目光炯炯,“臭氧,由三个氧原子构成,性质活跃,通常在强烈放电、或某些高压电气设备周围产生。它极不稳定,在常态下会迅速分解。在白教堂一条阴暗、潮湿、绝无可能产生自然放电或强紫外线的后巷里,出现如此明显的臭氧残留,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信号。它暗示,在凶案发生时或前后,该地点曾出现过一次剧烈的、高能量的释放或……‘撕裂’。”
我点了点头,这个发现与“维度暴力”的推测吻合。
“然而,真正具有启示性的,是第二种气味。”福尔摩斯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他拿起另一个稍大的、瓶口用蜡密封的玻璃瓶。他小心地撬开蜡封,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容错辨的腐败腥气立刻逸散出来,与实验室里其他的化学气味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
“这……这就是我们在现场闻到的那股鱼腥味?”我皱起眉头,这气味比在现场时更为集中,也更令人不适。
“不仅仅是鱼腥味,华生,”福尔摩斯纠正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进行了反复的对比测试和化学反应分析。这并非任何已知的、生活在泰晤士河或我们周边海域的鱼类腐败所能产生的气味。其化学成分极其复杂,含有多种含硫和含氮的有机化合物,其分子结构模式,与我所能查到的、关于深海鱼类及一些底栖无脊椎动物腐败时产生的气味特征,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深海?”我愕然重复,“福尔摩斯,这怎么可能?伦敦深处内陆,距离北海尚有数十英里之遥!”
“这正是关键所在,我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禁忌知识的激动,“在自然界,臭氧与深海腐败物的气味,是几乎不可能同时、同地出现的组合!臭氧需要高能量、干燥的条件,而深海腐败物,顾名思义,源于高压、黑暗、低温的海洋深处。它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对立的环境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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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玻璃瓶,双手撑在实验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两把锥子,试图刺破迷雾。
“那么,请回答我,华生:在伦敦白教堂的一条后巷里,是什么力量,或者说,是什么‘存在’,能够同时留下代表极高能量活动的臭氧,以及代表极深、极暗水域生命腐败的气味?”
我张了张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推测,却又被理性一一否决。这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我……我无法想象。”最终,我诚实地回答。
“让我们进行一番演绎,”福尔摩斯开始了他的推理,“可能性一:凶手是一个身上同时沾染了高压电设备和深海渔获物的人。但这合理吗?一个操作高压电设备的人,身上会带着深海鱼类的腐败物?或者一个渔夫,会随身携带产生臭氧的装置?且不说这两种物品本身的罕见与不兼容,单是将其同时带到白教堂暗巷,就毫无动机和逻辑可言。”
“可能性二:这是两种不同的力量或个体留下的痕迹。但现场痕迹表明,这两种气味是紧密混合、相互渗透的,源自同一个事件核心。流浪汉的呓语也指向一个协同的整体。”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那么,只剩下一种,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种可能性:造成这种气味组合的源头,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它,或者它所来自的地方,同时兼具了‘高能量撕裂’与‘深海般沉寂腐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旁边的一块小黑板上画了一个扭曲的、不规则的图形。
“我们已知,伤口的形态违背了欧几里得几何学,暗示着空间的扭曲。而空间的扭曲,本身就可能涉及到巨大的能量——这或许解释了臭氧的来源。那么,什么样的空间,或者什么样的‘领域’,会同时与‘深海’的概念相关联?”
他看向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感到自己的思维正被他引导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我……我不明白,‘深海’如何与空间扭曲关联?”我困惑地说。
“想想看,华生!”福尔摩斯语气热切,“深海,对于我们陆地生物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暗、高压、未知、充满了奇形怪状、不符合我们浅表世界认知的生物。那是一个物理规则与我们熟知的陆地世界有所不同的领域。
如果将我们的三维空间比作海洋的表面,那么,是否存在某种‘更深’的维度,或者某种空间结构异常的区域,就如同海洋深处的深渊?在那里,几何规则是扭曲的,物理常数可能也不同,充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如同深海怪鱼般诡异的存在?”
这个比喻让我不寒而栗。他将抽象的维度理论与具象的深海联系了起来,使得那不可名状的恐怖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参照。
“你是说……凶手,或者说那只‘猎犬’,可能来自某种……‘空间的深海’?”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概念,“一个既充满了撕裂空间的狂暴能量,又弥漫着如同亘古深渊般死寂与腐败气息的领域?”
“这正是我的初步推论!”福尔摩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股混合气味,就像是一个‘坐标’,一个‘签名’,揭示了入侵者的来源之地,或者其力量本质的属性!它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熟悉的任何角落。它来自‘外部’,来自‘他处’——一个可能同时具备几何异常、高能量和深渊特性的‘他处’。”
他拿起那个装着怪异土壤样本的培养皿。“而这些土壤中的异常结晶和生物碎片,很可能就是那个‘领域’的物质性残留,随着‘猎犬’的穿越而被带到我们的世界。它们的存在,进一步证实了这种跨越维度的‘污染’。”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酒精灯火焰燃烧的微弱嘶嘶声。福尔摩斯的发现,如同拼图的关键一块,将伤口形态的几何异常、现场的怪异足迹、流浪汉的疯狂呓语,以及这诡异的气味证据,全部串联了起来。一个可怕的、轮廓逐渐清晰的画面正在形成:一个能够穿行于空间结构深处的、来自某个“几何学深渊”的掠食者,被一个在伦敦屋顶上跳跃了半个世纪的、恶魔般的引导者所召唤,在白教堂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进行着血腥的狩猎。
“那么,‘弹簧腿杰克’,”我声音干涩地问,“他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难道也来自那个……‘深海’?”
“这一点尚不明朗,”福尔摩斯沉思着,“他的行为模式更接近传统的超自然恶作剧者,而非这种纯粹的、抽象的恐怖。他可能是一个知晓如何打开‘通道’或引路的媒介,一个栖息在两个世界边缘的、古老的守望者。但无论如何,他与那只‘猎犬’之间的联系,现在有了这气味与物质证据作为坚实的支撑,而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推演和濒死者的呓语了。”
他清理出一张椅子,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但眼神依旧明亮。“我们的敌人,华生,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非人。它们挑战的不仅是法律与道德,更是我们对于现实本身的基本认知。接下来的斗争,将不仅在伦敦的街道上进行,更将在我们理解范围的边界,在理性与疯狂的刀锋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