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完全沉浸在对那个几何图案的研究之中。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地图上的连线,而是开始大量翻阅从阿什伯顿教授处借来的、关于神圣几何学、数秘术以及各种古老宇宙论的书籍和手稿。
桌面上铺满了被他称为“生命之种”、“梅塔特隆立方体”等复杂图形的演算纸。他时而伏案疾书,推导着那些图形中蕴含的数学比例与角度关系;时而凝视着地图上的图案,口中念念有词,推测着下一个可能的“节点”会出现在伦敦的哪个角落,仿佛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连串亟待阻止的谋杀,而仅仅是一个有待解开的、超大规模的抽象谜题。
我看着他那日益苍白、却因精神高度亢奋而双眼灼亮的面容,听着他那些关于“维度共振”、“空间节点”和“能量涡流”的晦涩低语,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担忧、恐惧与愤怒的情绪,终于如同火山般在我胸中积聚、涌动,再也无法遏制。
“福尔摩斯!”我终于爆发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打断了他正对着一组复杂几何符号的沉思,“我们必须谈一谈!立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一瞬间的涣散,仿佛从某个极其遥远的世界被强行拉回现实。他微微蹙眉,似乎对我的干扰感到不悦。“华生?什么事如此紧要?我正试图推算出这个‘生命之花’图案的核心谐振频率,这或许能帮助我们预测……”
“预测?”我几乎是在呐喊,几步冲到他的书桌前,双手重重地按在那些画满了怪异图形的纸张上,震得墨水瓶都晃了一晃,“我们不是在占星卜卦,福尔摩斯!我们是在调查一连串血腥残忍的谋杀案!有可怜的妇女正在死去!而你现在在做什么?沉迷于这些……这些来自中世纪巫术手册的、荒诞不经的图形和符号!这根本不是在查案!这是在……这是在走火入魔!”
我将连日来的忧虑与不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福尔摩斯的脸色沉了下来,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走火入魔?华生,我是在探寻真相!面对超越常理的敌人,就必须采用超越常规的视角!这些‘荒诞不经’的图形,恰恰是唯一能解释我们眼前所有异常现象的钥匙!”
“钥匙?”我争辩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打开什么门的钥匙?地狱之门吗?看看你自己,福尔摩斯!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具科学精神、最崇尚逻辑推理的人!你曾经教导我,要‘摒弃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必然是真相’!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主动拥抱那些最不可能、最难以置信的幻想!你正在变成另一个阿什伯顿教授,一个躲在理论与符号背后,与现实脱节的怪人!”
我的话显然刺痛了他。他猛地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在小小的起居室里。
“幻想?”他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尖锐,“那么,请你告诉我,华生医生,用你那引以为傲的、‘扎实的刑侦工作’来解释!请你用你的医学知识和战场经验,给我一个符合欧几里得几何学和牛顿物理学的、令人信服的解释!”
他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如同标枪般戳向那些红色的图钉。
“请解释,为什么斯特赖德腹部的伤口会呈现出‘小于120度’的角?为什么伤口的边缘组织会在停尸房的低温下,违反一切生物学定律地‘蠕动’?”
他的手指又移向代表霍布斯被劫地点的黑色图钉。
“请解释,为什么现场会留下根本无法用已知生物足迹解释的怪异印记?为什么空气中会同时出现代表高能量活动的臭氧,与代表深海深渊的腐败腥气?”
他拿起那封“来自地狱”的信件副本。
“请解释,这信纸上的深海矿物质从何而来?这墨水中的异常有机腐液是什么?这书写者手部肌肉纤维化的病理迹象,又是何种我们已知的疾病所能造成?”
他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我理性主义的壁垒上,那壁垒已然摇摇欲坠。
“我……我无法解释!”我不得不承认,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必须投向神秘主义的怀抱!也许只是我们的知识尚未达到!也许凶手使用了一种我们未知的、极其特殊的工具或化学物质!科学是在不断发展的,福尔摩斯!我们不能因为暂时的无法解释,就倒退到迷信和巫术的时代!”
“你称之为迷信和巫术,我称之为尚未被主流科学接纳的‘边缘知识’!”福尔摩斯毫不退让,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之光,“当所有证据都顽固地指向同一个超越我们现有认知范畴的方向时,拒绝接受它,固守旧的范式,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非理性,一种……心智上的怯懦吗?华生,你害怕的,不是那些‘廷达罗斯猎犬’,你害怕的是承认你自己的世界观可能存在巨大的、可怕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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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的是失去你,我亲爱的朋友!”我情急之下,喊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我害怕看到你这颗我所见过的最卓越、最闪耀的头脑,被这些来自黑暗深渊的知识所污染、所吞噬!我害怕你为了追逐这些虚无缥缈的幻影,而忽略了真正需要我们帮助的、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斯坦的身影还在我心中,我不能……我不能再看着你一步步走向那个我无法理解的、危险的领域而无动于衷!”
提到玛丽,我的声音不禁哽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办案方法的争执,更是对我挚友心智状态的深切忧虑。
福尔摩斯沉默了。他凝视着我,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理解、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伦敦永恒不散的迷雾。
“华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沙哑,“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勇气与忠诚。在阿富汗的战场上,你证明了你是一名无畏的战士,一名恪守职责的医生。但在这场战斗中,敌人并非来自我们所熟知的任何国度或阵营。它来自认知的边界,来自现实结构的裂隙。”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
“你要求我坚守理性。但什么是理性?当现实本身已经展现出其诡异与非欧几里得的一面时,拒绝承认它,难道就是理性吗?不,那只是固执。我并非抛弃了科学,华生。我是在尝试拓展它的疆域,踏入那片未知的、充满了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答案的‘蛮荒之地’。这些几何,这些公式,它们本身也是逻辑与数学的产物,只是它们所描述的规律,超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由欧几里得和牛顿为我们构建的‘舒适区’。”
他缓缓走近,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疯狂。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那本笔记、那些知识所带来的……心智上的侵蚀感。但如果我们因为恐惧未知而拒绝正视它,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被视作疯子而不敢触碰那可能存在的真相,那么,我们将永远无法阻止白教堂的悲剧重演,永远无法保护这座城市,保护像玛丽那样无辜的人,免受那来自角度时空的、冷酷无情的猎杀。”
我们彼此凝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因根本理念不同而产生的、深刻的裂痕与痛楚。这是我与他相识以来,关系最为紧张、最为低谷的时刻。我看到了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信念,也看到了那信念背后所承载的、足以压垮常人的巨大风险与孤独。而他,也看到了我眼中无法消弭的、源于最深沉友情的担忧与抗拒。
最终,我无力地垂下目光,心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所取代。我知道,我无法说服他,正如他无法说服我。
“我……我需要出去走走。”我声音沙哑地说道,转身拿起帽子和手杖,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起居室。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依然站在窗边。我知道我们的友谊并未破裂,但一道恐怖的鸿沟已然在我们之间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