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场新闻发布会的那天上午,伦敦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讽刺的湛蓝。仿佛连日的阴霾与恐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声明一扫而空。我们坐在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里,透过窗户,能听到报童们声嘶力竭的欢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卖力,他们挥舞着墨迹未干的号外,上面用最大号的铅字印着:“恐怖终结!‘皮革围裙’伏法!”
雷斯垂德探长在前一晚已匆匆来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他告知我们,在“确凿的证据链”和巨大的公众压力下,上级已决定正式结案,约翰·皮泽将被以“开膛手杰克”的罪名起诉。
“我知道,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的语气有些闪烁,不敢直视福尔摩斯的眼睛,“有些细节……或许还不完美。但现有的证据足以让陪审团信服。”
福尔摩斯没有像往常一样驳斥这种逻辑的漏洞,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手指指尖相对,置于唇前,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待雷斯垂德带着一丝愧疚和更多的解脱离开后,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逐渐变得“正常”起来的街道。马车声、交谈声、甚至隐约的笑声开始取代了往日那种压抑的寂静。
这种强制的、虚假的平静,并未给我们带来任何轻松,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我们与外界隔离开来。我们成了唯一知晓深渊仍在脚下张开巨口的人,这种认知带来的孤立感,比之前面对公众恐慌时更加沉重。压力并非来自外部的喧嚣,而是源于内心知晓真相却无人理解的孤独,以及那迫在眉睫的、未被阻止的倒计时。
当天下午,福尔摩斯锁上了起居室的门,拉紧了厚重的窗帘,将外面那个“欢庆”的世界彻底隔绝。他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我此前从未见过、由深色橡木打造、边缘包着黄铜的箱子。箱盖开启时,没有露出我所预想的左轮手枪、匕首或任何常规武器,里面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常规的武器,华生,对于我们将要面对的存在,毫无意义。”福尔摩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开始逐一取出箱内的物品,并向我解释它们的用途。
首先是一系列精心打磨的透镜和棱镜,被安放在可调节的黄铜支架上。“光,在特定的几何结构下,可以被扭曲,形成局部的场域。他调整着透镜的角度,让一束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光线被折射,在对面墙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接着是几支造型奇特的强光手电。他拿起一支,解释道:“这是基于格莱斯特原理改进的煤气手电,通过混合煤气与氧气,能产生远超普通气灯亮度的稳定强光。”
还有一些装着不同粉末的小玻璃瓶。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稍大的、装着某种暗红色结晶的瓶子,“这是硫磺与……一些其他矿物的特殊混合物,点燃后产生的烟雾,据称能干扰灵体的稳定性。”
最后是几枚球状物体,外壳似乎是某种坚硬的石膏。“特制的烟雾弹,”福尔摩斯说,“内部密封了那些化学粉末。并非用于遮蔽视线,而是为了在特定空间内,快速制造出具有‘驱邪’或‘干扰’性质的化学环境。”
这简直像一个舞台魔术师或者疯狂科学家的工具箱,而非一位侦探的装备。看着这些物件,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我们即将踏入的领域,是何等的非常规与凶险。
“现在,华生,”福尔摩斯的语气变得如同一位即将进行手术示范的外科医生,“我们需要熟悉这些工具。理论终需实践检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在这间被遮蔽的起居室里进行着奇特的“演练”。福尔摩斯指导我如何快速组装透镜支架,如何调节角度以形成特定的光路交叉;我们练习在昏暗光线下迅速点燃并稳定手持强光灯,确保光束能精准投向预设方向;他演示了如何安全地抛掷那些化学烟雾弹,以及投掷后如何利用透镜和光路在烟雾中制造光学区隔,作为暂时的屏障或引导。
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意外。一次调试棱镜角度时,折射的光线意外聚焦在了一张报纸上,瞬间点燃了它,冒起一股黑烟,我们手忙脚乱地将其扑灭。另一次,我不小心将一小撮磷粉撒落在地毯上,导致那片区域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一直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绿光。这些插曲并未带来笑声,反而更添了几分凝重——我们正在摆弄着无法完全理解其原理和后果的力量。
演练间歇,福尔摩斯并未停歇。他伏在书桌上,面前同时摊开着一张复杂的星象图、一本画满了神圣几何图形的笔记,以及几份从阿什伯顿教授处借来的、字迹潦草的秘教文献残篇。他的手指在星图上的星座轨迹间移动,时而对照几何笔记进行演算,时而在文献中寻找对应的神秘学释义。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列出一个个复杂的公式与时间节点。
窗外,伦敦的“庆祝”声浪时隐时现,更衬托出室内的寂静与专注。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和愈发锐利的眼神。我知道,他正在与时间赛跑,试图从星空、几何与禁忌知识的混沌中,破译出敌人最终的行动时刻。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窗外远处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之后,福尔摩斯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找到答案的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了必然命运的、近乎苍白的平静。
“确定了,华生。”他的声音异常清晰,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刻。”
他指向星象图上北斗七星的方位,又指了指几何笔记上一个刚刚完成计算的、极其复杂的多面体模型,模型的核心正是那座倾斜的钟楼。
“根据计算,三夜之后,”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我,仿佛要将这个结论烙印在我的灵魂上,“当北斗七星运行至天顶,其斗柄精确指向北方子午线的那一刻,天体的力量将与地面上那个由罪恶构建的‘恐怖多面体’产生最强的共鸣。”
他拿起一份秘教文献,指着其中一段用红笔圈出的、关于“空间帷幕薄弱点”与“星辰方位”关联的晦涩描述。
“文献记载,在这种罕见的星几何共振下,现实的结构会变得异常脆弱,如同被拉伸到极限的薄膜。而那座钟楼,作为整个仪式场的几何核心和空间‘疮疤’,将成为力量汇聚的焦点。”
他放下文献,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宣布:
“三夜之后,当北斗七星移至天顶之时,仪式将在钟楼完成。那是空间帷幕最薄弱的时刻,也是他们试图撕开裂缝,迎接那位‘角落之神’或其猎犬完全降临的时刻。”
房间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窗外是虚假的、由谎言构筑的和平夜晚,而在这间屋子里,我们清晰地听到了末日钟声的读秒。不是世界的终结,或许,是某个更可怕的事物的开端。
福尔摩斯直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将那些透镜、棱镜、化学瓶和特制烟雾弹重新收纳入那个橡木箱子,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静,仿佛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在检查他的装备。
“我们还有七十二小时的准备时间,华生。”他盖上箱盖,发出沉重的声响,“利用好它。检查你的手枪,带上充足的弹药——虽然它们可能用处有限,但对付那些尚未完全脱离人形的爪牙,仍是必要的。准备好面对……超越你所有战场经验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