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排水管终日啜泣般滴着水,在庭院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令人烦闷的雨季里,佐藤夫人阿雪来访得愈发频繁。
她总是挑在午后,佳子写作倦怠之时,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或一碟精致的和果子,轻叩书房的门。
夫人,雨声扰人,我泡了宁神的菩提茶,您歇一歇吧。
阿雪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温柔的弧度。
她熟练地将茶具放在书桌一角,为佳子斟上一杯琥珀色的茶水。
那茶带着奇异的香气,不似寻常的茶香,反倒有几分草药的清苦,饮下后却意外地让人心神安宁。
起初,佳子对这种过分的亲近略感不适。她自幼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即便是读女子高中、甚至是大学时的闺中密友,也少有这般无微不至的关怀。但阿雪的举止自然得体,言语又总是带有些讨好的恰到好处,让人难以拒绝。
渐渐地,佳子习惯了这位年长妇人的陪伴,甚至开始期待她那轻柔的叩门声。
这雨下得,心都发霉了,阿雪一边整理着书架上的文稿,一边闲话家常,夫人整日伏案写作,更需注意身子。我年轻时就因不懂调理,落下了病根,如今想后悔也晚了。
她揉着腰,的目光落在佳子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
多谢阿雪嫂关心,我只是有些疲惫。
佳子轻啜一口茶,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
作家这行当,实在是太耗精神。阿雪叹息道。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漆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颜色鲜亮的樱饼。
这是我今早刚做的,用的是自家院子里樱树的叶子,香气正浓。夫人尝尝看?
佳子拈起一块,樱叶的清香与红豆的甜腻在口中化开,确实比市面上卖的要精致许多。
阿雪嫂的手艺真好。
夫人喜欢就好。阿雪欣慰地笑了,随即话锋微转,说起来,夫人与田代先生成婚也有些年头了吧?可有考虑过
阿雪做了个怀抱婴儿的姿势。
佳子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这个随缘吧。
哎呦呦,这话可不对。
阿雪凑近些,压低声音,孩子是上天的恩赐,但也要夫妻俩用心期盼才是。我看田代先生性子温和,定是个好父亲。夫人这般品貌,生下的孩子如果长得像你,不知该有多可爱。
佳子抿了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要孩子这件事,她与田代确实讨论过,两人都喜爱孩子,也就顺其自然,未特意避孕。
但被外人这般直白地问起,总觉有些尴尬。
阿雪嫂说笑了,这种事急不来的。
我懂我懂。阿雪了然地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茶,里面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睡前饮用最是养人。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妨试试。
佳子接过纸包,那药材的气味与方才饮的茶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浓郁。
接下来的日子,阿雪送来的点心和茶饮愈发频繁,且总带着某种暗示。
有时是捏成蹲坐婴孩形状的糯米团子,有时是据说能调理气血的枣泥糕,就连茶中也开始加入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草药。
这茶里是加了什么?味道有些特别。某日,佳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阿雪神秘地笑了笑:是祖传的方子,用了些山里的草药。夫人近来气色好多了,想必是起了效用。
佳子确实感觉身体有些变化,但并非阿雪所说的气色好转。
一种莫名的疲惫感如影随形,早晨醒来时常常觉得比睡前还要倦怠。
偶尔会有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的月信迟迟未来。
起初她以为只是周期不稳,但随着时间推移,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她的写作却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那些黑暗而诡谲的故事依然源源不断地从笔端涌出,且意外地受到了好评。
最新的短篇《匣中之影》在《新青年》上发表后,竟收到了不少赞誉的来信,称她的文字具有前所未有的深度与震撼力。出版社方面也联系来,想要用最近刊发的几个短篇的基础上,再约两篇新作,集结成一个单行本。
佳子,你这篇新作一日傍晚,田代拿着杂志,欲言又止,风格确实独特,不过今早公司里的同僚还问起,说内人读了你的小说,做了整晚的噩梦。
佳子正坐在那把椅子上修改稿子,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写作本就该忠于内心的感受,何必在意旁人怎么看?
田代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驳。
佳子自己也感到意外,这种尖锐的语气不似平时的她。
我只是担心你。田代放下杂志,语气温和,你近来似乎很容易疲倦,脸色也不太好。要不要再去看看医生?
我很好。佳子生硬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了笑。
可能是雨季的关系,提不起精神。歇几日就好了。
田代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夜,佳子独自在书房写作至深夜。雨已经停了,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写到故事的高潮——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啼哭。
很轻,很远,像是从宅子的某个角落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那声音细弱,好似婴儿的哭声——
佳子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笔掉在稿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是谁?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回应。只有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她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推开书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整栋宅子沉浸在睡梦中。
她仔细倾听,那哭声似乎消失了,或者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是幻觉吗?还是隔壁长屋传来的声音?
她回到书房,重新坐下,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那一夜,她数次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啼哭,每次她屏息倾听时,又消失不见。
次日,当阿雪照常来访时,佳子忍不住提起了这件事。
阿雪嫂,昨夜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像是婴儿的啼哭。
阿雪正在插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枚山茶花插入瓶中。
婴儿的啼哭?长屋那边确实有几户人家有年幼的孩子,但离得远,应当传不到这里来。
她仔细端详着花型,调整着一枝紫阳花的角度,夫人怕是写作太投入,听错了吧。
也许吧。佳子不确定地说。
“怕不是夫人,也要和赞岐造麻吕一样?过几天不妨拿着柴刀去竹林里转转,说不定也会抱个辉夜姬回来”
说吧,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说到孩子,阿雪忽然转身,夫人可知道,有些孩子是特别的存在?他们会在降生前就发出讯息,向选中的人展示他们的与众不同。
佳子怔住了:选中的人?
是啊。阿雪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传说中,有些神灵会借凡人之腹转生。被选中的母亲会做奇怪的梦,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像什么火照命、火须势理命、火远理,甚至天照大神也是这样呐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打断。
佳子捂住嘴,强压下喉头的翻涌。
这几日,这种不适感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早晨起身时。
阿雪见状,不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夫人这是有多久了?
佳子摇了摇头:只是肠胃不适罢了。
是吗?阿雪不置可否,将插好的花瓶放在书桌上。紫阳花在阴雨天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蓝色,近乎发黑。
我认识一位很灵验的产婆,就住在浅草那边。若是夫人需要,我可以请她来瞧瞧。
不必了。佳子断然拒绝,声音比预期中要尖锐得多。
阿雪微微颔首,不再坚持,但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却让佳子久久不能忘怀。
那晚,佳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中,她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森林里。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厚厚的枝叶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麝香般的甜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落叶软得异常,仿佛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爪在落叶间穿行。
忽然,她看见林中有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形态怪异的树。它的树干扭曲盘结,像是无数肢体纠缠在一起,树枝上垂挂着饱满的、脉动着的果实,那些果实的形状隐约像是蜷缩的婴儿。
从树的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而持续的啼哭。
佳子向那棵树走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树的树皮光滑而温暖,触手如同生物的肌肤。她将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见里面传来无数细小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祈祷。
就在这时,最大的那个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眼睛从里面向外窥视——
佳子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她又听到了——那细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啼哭,这次比以往都要清晰,仿佛就在门外。
她颤抖着下床,一步步走向房门,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勇气推开。
啼声持续着,时断时续,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像是在呼唤什么。
最终,佳子还是没有开门。她退回床边,用被子蒙住头,直到那声音在黎明时分渐渐消失。
次日,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整日未曾踏入书房。
那把椅子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灰色的皮革在阴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远远地望着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与渴望。
阿雪照常送来茶点,但这次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这是我从神社求来的,她说,能保佑夫人平安。
佳子没有拒绝,任由阿雪将护身符挂在床柱上。那是一个普通的布制御守,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夫人脸色很差,昨夜没睡好吗?阿雪关切地问。
佳子摇了摇头,没有提起那个梦,也没有提起那诡异的啼哭声。
只是有些疲倦。
那就好生歇着。阿雪为她掖了掖被角,写作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离去后,佳子独自躺在房间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出神。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搔刮着玻璃。
在这一片雨声中,佳子恍惚间又听到了那微弱的啼哭。
这一次,它似乎不再来自远方,而是来自她的体内,一声接一声,清晰而持续。
她将手轻轻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不可察的悸动。
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分不清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