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刺目的、真实的阳光,透过熟悉的梨花木窗棂,直直地照射在她的眼睑上,晃得她一阵晕眩。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猫梦境那混合了冷泉、睡莲、昙花或是星尘的奇异芬芳,而是书房里熟悉的、略带陈旧的墨香、书卷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
她伏在书案上,脸颊贴着冰凉光滑的紫檀木面,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传来阵阵酸麻。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样,仿佛那漫长而奇幻的冒险,真的只是午后的一场南柯一梦。
“喵呜……”
一声虚弱而苍老的猫叫在脚边响起。
孙荪意猛地低下头。
墨团就在那里,蜷缩在她脚边的软垫上。但它不再是梦境中那灵巧矫健、眼瞳如月的引梦者。它瘦了很多,一身乌黑的皮毛失去了往日绸缎般的光泽,变得干枯而缺乏生机,甚至可以清晰地摸到皮下的骨骼。它显得老态龙钟,唯有尾尖那一点雪白,依旧倔强地存在着,像风中残烛最后的一点微光。它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神浑浊,带着老年猫特有的迟暮,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
“墨团……”孙荪意的声音沙哑干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抚摸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色衣裙、梳着妇人发髻的丫鬟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到她醒来,脸上露出些许松了口气的神色。
“夫人,您醒了?方才又趴在案上睡着了,还说着梦话。”丫鬟将药碗放在一旁,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您是不是又梦魇了?大夫说了,您这病最忌忧思过甚,需得好生静养才是。”
夫人……梦魇……
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孙荪意混沌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丫鬟,投向墙壁上悬挂着的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眉眼灵动、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少女。
那是一张憔悴、苍白,已然刻上了岁月痕迹的妇人面庞。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纹路,鬓角甚至已夹杂了几缕刺目的银丝。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嘴唇缺乏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病容与深深的疲惫,但那轮廓,那神韵……分明就是她自己,却已是历经风霜、年华逝去的模样。
三十七岁。
她是……孙夫人。是高第的……未亡人。
“轰——!”
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那层薄纱,被彻底撕得粉碎!
不是梦!
那一切都不是梦!
猫梦境是真的!墨团的引导是真的!七星猫是真的!与高第的相遇、并肩、誓言是真的!他的消散,他的诀别……也是真的!
那是一场发生在她心神深处,跨越了现实与梦境界限的、真实不虚的告别!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掌心传来一阵坚硬而温润的触感。
她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摊开手掌。
一枚小巧精致的、猫爪形状的蜂蜜色玉佩,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玉佩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与她苍白冰凉的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星桥之上,他最后指尖的温度。
信物!
他从梦境中,留给她的,唯一的信物!
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不是梦中那种恣意的、带着少女娇憨的痛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成年人心碎与绝望的泪河,顺着她不再年轻的脸颊,汹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案几上,也砸在那枚温润的玉佩上。
丫鬟被她的样子吓到了,慌忙上前:“夫人!您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用……”孙荪意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挥了挥手,示意丫鬟出去。
丫鬟担忧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枚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玉佩,终究不敢多问,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她,老迈的墨团,以及那无尽的、冰冷的现实。
她环顾着这间她自幼长大的书房。书架上依旧摆满了她收集来的各类典籍,案头上,那叠她亲手整理、誊写的稿纸还在,封面上,四个字是她熟悉的笔迹。一切都仿佛还是十七岁那个春天的午后,阳光正好,墨团调皮。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二十年的光阴,如同窗外悄然流逝的河水,带走了她的青春,带走了她的健康,也带走了……那个在现实中,她或许都未曾来得及好好相识,便已天人永隔的夫君。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又看向脚边老迈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陪伴她的墨团。
原来,墨团一直都知道。
她俯下身,将苍白的脸颊轻轻埋进墨团干枯却依旧柔软的皮毛里,感受着它微弱而温暖的气息。她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任由那无声的泪水,浸湿墨团的毛发,也浸湿这残酷而真实的人间。
窗外,春色依旧,桃花纷飞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