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未竟(1 / 1)

春日又一次降临,窗外的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绚烂如霞。

孙荪意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她的面容比几年前更加清癯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在褪去了少女时的灵动与后来的浓重哀戚后,沉淀下一种异样的清澈与平静。仿佛一口历经波澜的古井,最终归于深沉的宁和。

她的气息很轻,如同游丝,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珍贵。床边,年迈的墨团安静地伏着,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皮毛黯淡,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它尾尖那点雪白,依旧固执地存在着,像一枚烙印,也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她知道,时候到了。

“哥哥……元儿……”她艰难地抬起手,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一直守候在旁的兄长孙震元立刻俯身过来,他已是中年模样,眼角带着风霜与此刻深切的悲戚。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眉眼间依稀有高第当年几分清秀轮廓的男孩,这是孙荪意与高第的儿子,高元。孩子似乎也感知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小手紧紧攥着舅舅的衣角,大眼睛里含着泪水,怯生生地望着母亲。

“荪意,我在。”孙震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

孙荪意的目光缓缓扫过兄长与幼子,最后,落在了枕边那只古朴的樟木匣子上。她用眼神示意。

孙震元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捧到榻前,轻轻打开。

匣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厚厚一叠书稿。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上,是孙荪意亲笔所书的四个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衔蝉小录》。

“这……是你的心血……”孙震元的声音哽咽了。他深知妹妹为编纂此书,耗费了多少光阴与心力,尤其是在高第去世后的这些年,这本书几乎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孙荪意微微摇头,目光越过书稿,仿佛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却不是去拿书稿,而是摸索着,从自己贴身的内衫里,取出了那枚她珍藏了二十年、温养得愈发莹润的猫爪玉佩。

她将玉佩,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那叠书稿的最上方。

蜂蜜色的玉佩,在透过窗棂的、温柔的春日阳光下,流转着静谧而温暖的光华,与泛黄的书稿形成了奇异的呼应。

“《衔蝉小录》……尚未完备……”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其中……典故、轶闻、诗文……我已尽力搜罗……但,猫之灵性,幽微难言……非笔墨能尽述……”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微弱的气力,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那片瑰丽的、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星空。

“往后……元儿若有所感……所见所闻……皆可……增补入内……此书……当如活水……源源不绝……”

它不应是一部死板的典籍,而应是一部能呼吸、能生长、能容纳后世所有与猫相关灵感的、活着的记录。

高元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握成了拳。

孙荪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脚边的墨团身上。老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用它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瞳,与主人对望。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声的电流在空气中交汇。

原来,墨团一直都知道。

孙荪意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勾起了一抹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沉疴的痛苦,没有了岁月的沧桑,也没有了蚀骨的思念,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解脱的安然,与一种深藏眼底的、无人能懂的温柔。

她想起了鲤影潭的水光,回音谷的乐章,缥缃阁的星海,暗影森的嬉戏,织梦乡的暖香,星桥的誓言,以及……那场以理解与包容化解虚无的决战……

所有的波澜壮阔,所有的刻骨铭心,最终都沉淀为这临终前,平静而满足的一笑。

她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松开了些,指尖在那温润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最后一次感受那份来自梦境的温度。

然后,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眼眸,缓缓阖上。

唇角那抹清浅安然的笑意,却永恒地定格在了那里。

几乎是在她气息断绝的同一刻,伏在床脚的墨团,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 “喵……” ,然后,它也静静地、将脑袋伏在前爪上,不再动弹。

它尾尖那点执着了二十年的雪白,在春日的光线下,仿佛也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光泽悄然内敛。

它追随它的引梦之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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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卯季春,为吾妹秀芬殁之次年,予以事渡江至钱清,因语诸甥曰:汝母遗稿已续刻,所辑衔蝉小录,曷不并付剞劂?甥请予覆审一过,阅两月而梓毕。

妹名荪意,字秀芬,一字苕玉。生之夕,余母梦月堕于怀。幼聪慧,十岁即耽吟咏。父执顾涑园太守、许穆堂侍御见其诗而赏之。袁子才先生摘其佳句,入诗话中。年二十四,归高明经颖楼。颖楼为越中名士,闺庭之内,交相倡和,自为师友,致足乐也。妹性好山水,在越时每一出游,疏帘画舫,荡漾于湖光岛翠间,人望之若仙。颖楼既下世,而妹索然兴尽矣。少故多病,体极羸弱。去春三月,遽遭危疾以殁,年三十七。予哭之恸。妹素有张搏之癖,小录八卷,乃未归以前所纂,倘得永其年,搜采当不仅此。呜呼惜哉!

予寡交鲜出,惟与弟妹闭门觅句。妹适高氏,相隔一江,咫尺之间,便觉万里为遥。所冀岁一归宁,得流连日夕,或相与买棹西湖,看山对水,偶成数韵,辄就正高堂,以为欢笑。而今已矣,不可复得矣。兹乃校妹遗编,益增予痛。予哭妹诗云:慰尔幽灵无别事,为刊遗稿嘱诸甥。吾妹有灵,或借以少慰,而九十老父及予兄弟,将何以为情耶?嘉庆己卯闰四月望后二日,云壑兄锡麟跋尾。

——《衔蝉小录 跋》

在某个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在呼唤

总是无数次描绘着梦想

虽然悲伤总是会重演

但是我一定能在某处与你相逢

人们总是不停的犯错

他们只知道蓝天是蓝的

虽然前路渺茫

但我的双手仍寻找着光明

离别时平静的心

身体归于虚无时的倾听

莫名地生存 莫名地死去

花 风 城市 都是如此

内心深处在呼唤

让我们不停地画出梦的色彩

比起回忆心中的悲伤

不如用同样的唇轻声歌唱

即使在封锁的回忆中

仍有无法忘怀的呢喃

即使在破碎的镜片上

仍然能映出新的景色

晟色初照下的宁静窗台

还有化为虚无的身体

从此我不再越过大洋去寻找

所有的闪耀都在身边

我将自己去追寻

——木村弓“いつも何度でも”,《千与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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