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黎明前的圣伊格纳西奥笼罩在一片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中。
梅尔离去已经几个小时,但他留下的那些话语,那些表情,那些细微的动作,如同鬼魅般在塞缪尔的脑海中盘旋、碰撞、重组。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濒临燃烧的亢奋。所有的线索,所有那些看似孤立、怪异、甚至超自然的碎片,在他脑中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如此恐怖、如此不可思议,却又如此……必然的结论。
起初,他只是怀疑梅尔是一个重要的纳粹逃亡者,一个高级官员,一个可能参与甚至主导了某些黑暗实验的罪犯。但现在,这个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他的思绪首先回到了那个地堡的幻象。在他触碰朗基努斯之枪碎片时闪过的画面:低矮的混凝土天花板,摇曳的灯光,硝烟与绝望的气味,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军装、肩膀塌陷的模糊背影。当时他以为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压力下的幻觉。但现在,这个幻象有了新的、骇人的解释。那不是随机的记忆碎片,那是真实的记忆碎片,是附着在那块邪恶金属上的、属于其最可怕主人的历史回响。
但现在看来,她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得可怕。
那个“从地底爬出来”的魔鬼,不正是指从柏林地堡深处逃出生天的希特勒吗?
“偷走呼吸和时间”,不正契合了《遗忘之书》中记载的、利用朗基努斯之枪碎片进行的“生命转移仪式”吗?
那个老妇,用她被恐惧撕裂的意识,直接触碰到了最核心的恐怖。
接着是档案中的发现。“火地岛计划”、庞大的资金转移、u艇的秘密航行……这一切规模宏大、计划周详的逃亡行动,难道仅仅是为了保护一个“高级官员”或一群“技术人员”?
不,这配得上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比方说那个第三帝国本身的核心象征,那个本应死在地堡里,却奇迹般消失的人。
最后,是梅尔本人。他昨晚的表演堪称完美:一个饱受折磨、被迫服从、渴望救赎的老人。但塞缪尔现在以全新的视角审视每一个细节。
口吻。 梅尔在激动时,那种将责任推给“那个死在地堡里的疯子”的激烈语气,那种将自己和“我们”与“他”割裂开来的方式,现在听起来不再像是忏悔,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心理疏离,一种将自身罪责客体化的高级话术。
习惯。 梅尔说话时,双手做出的那个激进的手势。塞缪尔曾在历史影像中无数次看到希特勒在演讲高潮时做出类似的动作,那是深入骨髓的身体记忆。还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那种混合着偏执、傲慢和虚无主义的冰冷光芒,与历史照片中希特勒的眼神何其相似!那不是普通纳粹官员的眼神,那是属于预言家和毁灭者的眼神。
对“秩序”和“纯洁”的病态执着。 梅尔的花园,他书房的整洁,他言谈中对“混乱”和“堕落”的极端厌恶……这不仅仅是德国人的刻板印象或普通纳粹党员的意识形态。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形而上学的执念,是希特勒在其着作和演讲中反复强调的核心主题——创建一个纯粹、有序的新世界,不惜以最极端的手段清除所有“不纯”的元素。
梅尔不是在模仿,他就是这种思想的源头。
塞缪尔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扶住窗框才能站稳。这个结论太过疯狂,太过亵渎理性,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认为他自己疯了。希特勒,二十世纪最大的恶魔,数百万亡魂的缔造者,没有死在柏林的地堡里,而是伪装成一个名叫赫里伯特·梅尔的老人,隐藏在阿根廷雨林边缘的小镇上,依靠某种黑暗的超自然力量,延续着他那受诅咒的生命!!!!!!!!!!!!
但这却能解释一切……
塞缪尔走到房间角落的洗脸盆前,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种发现终极真相后的、近乎虚脱的清醒。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圣伊格纳西奥的、巨大的、扭曲的真相。
这不是猜测,不是假设,这是所有线索指向的唯一合乎逻辑的终点。
朗基努斯之枪不是传说,而是他维系其扭曲“神性”与生存意志的黑暗图腾。
他不仅仅是在躲避历史的审判,他是在亵渎生命本身的法则,以一种最邪恶的方式,拒绝接受他应有的终结。
这个认知让塞缪尔的灵魂为之战栗。他不再是和一个普通的纳粹余孽周旋,他面对的是邪恶本身的一个活生生的、仍在呼吸的化身。
这个发现带来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掌握了二十世纪最黑暗、最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泄露,足以颠覆历史,引发难以想象的地震,甚至可能点燃新的冲突。
但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肩负着前所未有的责任。他必须阻止这个恶魔继续他的存在,必须终结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对生命法则的亵渎。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无法安息的亡魂,为了生者的世界不被这个本该逝去的幽灵继续玷污。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铅灰色变成了鱼肚白。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镜子。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冰冷的决心正在形成。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不仅仅是基于推理和线索的证据,而是能让外界无法否认的、铁一般的证据。然后,他必须决定,如何让这个“镜中的恶魔”,暴露在阳光之下,接受他迟到了十二年的、最终的审判。
他看向西北角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白色堡垒,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