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天,耶路撒冷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黄色的浑浊。
不是夜晚,却比最深的黑夜更令人窒息。
不是白昼,却有一种惨淡的光,无情地照亮着人世间的一切苦难与狰狞。
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汗臭、节日祭牲的血腥。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呜咽,仿佛从地底深处升起,笼罩着这座圣城。
他走在那条后世被称为“悲伤之路”的狭窄街道上。
人群拥挤在两侧,声音如同翻滚的浪潮。有法利赛人冷酷的低语,有罗马士兵粗鲁的呵斥,有看热闹者麻木的喧哗,也有零星几个妇女压抑的、心碎的啜泣。这些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却似乎无法触及他分毫。
他背负着那个粗糙、沉重的十字架。
那不仅仅是木头,那是人类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绝望与死亡的重量,具象化而成的刑具。
巨大的横梁压在他已被鞭打得皮开肉绽的肩背上,每一下摩擦,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汗水、血水混合着尘土,从他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踉跄着。
沉重的木梁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着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罗马士兵不耐烦地用矛杆戳刺他,催促他起身。他的呼吸沉重而破碎,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灼痛。
一个来自古利奈的名叫西门的农人,被兵丁随意地从人群中拉出来,被迫替他扛起了那十字架的横梁。压力稍减,但他依然要走完这条路。他的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他的目光,穿透了肉体的极度痛苦,望向一个凡人无法理解的远方。那眼神里,没有对施暴者的仇恨,没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浩瀚的悲悯,仿佛在替这所有施加于他身上的苦难,以及这苦难所源自的整个人类的迷失,承担着最终的代价。
他走过之处,血滴落在尘埃里,像暗红色的花,瞬息便被践踏、湮灭。
一个名叫维罗妮卡的妇女,挤过人群,用一块亚麻布巾,为他擦拭那布满血污和汗水的面容。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的感激与平静,让她浑身颤抖,泪如雨下。而当她放下布巾,人们惊异地发现,那布上竟清晰地印刻下了他饱受痛苦却依然神圣的面容。
这条路,漫长如同永恒。
终于,他们到达了各各他,意思是“髑髅地”。那是一个小山丘,形状确实像一个裸露的头骨,荒凉、死寂,是专门处决罪犯的刑场。
士兵们粗暴地剥去他的衣服,那早已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布料被撕下,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赤裸地躺在尘埃中,等待着最后的酷刑。
他们将他按在十字架的横梁上,摊开他的双臂。一个士兵拿起带着方形钉头的、粗长的铁钉,对准了他的手腕。
——那里是神经与骨骼最密集、最能承受身体重量而不至于撕裂的地方。
铁锤被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铛!”
一声沉闷、恐怖的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山丘上。钉子撕裂皮肤、肌肉,击碎腕骨,深深地楔入下方的木头中。剧痛如同闪电,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但他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呻吟。
“铛!”
另一只手腕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然后,他们抬起横梁,将他悬挂在已经立好的十字架竖柱上。身体的重量瞬间完全由那两颗穿过腕骨的钉子承担,巨大的拉力几乎要将他撕裂。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胸腔被极度拉伸,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身体微微向上牵引,而每一次牵引,都让手腕处的伤口与粗糙的铁钉产生新的、无法形容的摩擦与剧痛。
接着,是他的双脚。它们被叠放在一起,另一颗更长的铁钉,穿透了足弓,将他牢牢地钉在十字架底部的木楔上。
现在,他完全被悬挂在了天地之间。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中缓慢地爬行。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口渴,一种超越了一切疼痛的、焚烧般的感觉,从喉咙深处升起。肌肉在持续不断的痉挛。羞辱、嘲笑、质疑,如同飞蛾,围绕着他这盏即将熄灭的灯。
“你如果是神的儿子,就从十字架上下来吧!”
“他救了别人,你说他能救得了自己吗!”
“现在从十字架上下来,我们就信你!”
他听着这一切。在肉体的地狱中,他的精神却似乎在另一个维度。他望向那些施暴的士兵,他们正在为他的里衣拈阄,他悲悯地轻声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他望向旁边一同受刑、却出言讥讽他的一个强盗,以及另一个承认自身罪孽、恳求他记念的强盗,他对后者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
正午时分,突然,天地变色。那铅黄色的天空骤然黑暗下来,不是云遮日,而是如同墨汁泼洒,一种深邃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笼罩了大地,从午正直到申初。太阳仿佛失去了光彩,世界陷入了诡异的黑夜。地震的微动从地底传来,圣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景象让所有的嘲笑和喧哗都戛然而止,一种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
在这仿佛世界末日的黑暗中,悬挂在十字架上的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那句震撼千古的呼喊:“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这是人性最深的绝望与神性最奥秘的分离。他承担了所有的罪,以至于感受到了那与至圣者隔绝的、终极的黑暗与孤独。
然而,在最后的时刻,那光芒再次穿透了黑暗。他低下头,轻声说:“成了。” 然后,他用清晰而安详的声音说:“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 说了这话,他的头便垂了下来,气息断绝。
就在此时,一件在福音书之外、却在后世传说中流传深远的秘事,在混乱与黑暗中悄然发生。
————————————————————————————————————————————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一直静静地、悲痛地站在远处的人群边缘。她是抹大拉的玛利亚,但此刻,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看似朴实无华、却隐隐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陶杯。
——那是在最后的晚餐中他曾使用过的杯子,后来由亚利马太的约瑟保存。
当他断气的那一刻,一个名叫朗基努斯的百夫长奉命上前。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面容冷硬,见惯了死亡。他手持着一柄罗马长枪,为了确保万一,他用枪尖的矛头部分,奋力刺入了十字架上那具已然无声息的身体的右侧肋骨之间。
锋利的矛头轻易地穿透了皮肤与肌肉,深入胸腔。“噗嗤”一声,沉闷而湿漉。
随即,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当朗基努斯拔出长枪时,并没有预想中仅有的少量渗血。
先是水——清澈的、如同泪滴般的液体,从伤口涌出,那是心包积液,象征着洗濯与生命的活水。
紧接着,是血——浓稠的、深红色的血液,汩汩地流淌而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那血与水开始涌出的瞬间,远处,那个捧着陶杯的身影,玛利亚,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指引,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几步。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奇迹般的血与水所吸引,或被百夫长朗基努斯的动作所震撼。
就在那宝贵的液体即将滴落尘埃的刹那,她稳稳地将手中的陶杯,承接到了肋骨下的伤口之下。
滴滴答答……那混合着血与水的生命之泉,带着最后的温热,滴入了那古老的圣杯之中。每一滴落下,都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回响,那声音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之上。杯壁上,原本朴素的釉色,在承接了这神圣液体之后,似乎隐隐流动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温润而永恒的光泽。
朗基努斯呆立当场。他脸上那老兵惯有的冷漠与麻木被瞬间击碎。他看着从伤口流出的血与水,看着自己手中那沾满了神圣血液的长矛,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撼与悔恨击中了他。据说,就在那一刻,他眼前的黑暗仿佛被驱散,他失明的双眼得以看见,而他更是在灵里看见了真理,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这人真是神的儿子!”
玛利亚紧紧抱着那承接了血与水的圣杯,退回到阴影之中,泪水无声地滑落,与杯中的液体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