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霍达便带着他那一伍的兄弟,沿着划定的路线开始行走。他们穿着皮甲,手持长兵,五人成一个紧密的小队,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营地依旧庞大而喧嚣,但氛围已然不同。往日里士兵们操练时震天的喊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伙头军埋锅造饭的叮当声、马匹不安的响鼻声,以及无数像霍达他们一样巡逻队整齐而单调的脚步声。
“头儿,这整天走来走去,比扛着石锁跑还磨人。”赵季压低声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小腿。巡逻不需要爆发力,却极度考验耐力和警觉,精神必须时刻紧绷,提防任何异常。
霍达目光掠过远处中军大帐那静止的旗帜,低声道:“少说话,多观察。我们现在就是军中的眼睛和耳朵。”
刘大洪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瓮声道:“走一走也好,总比待在营里干等著,心里发毛强。”
马鸣升则始终沉默著,他的视线更多地投向营寨外围的栅栏、望楼的角度,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可能扬起的尘烟。这是他作为弓箭手的习惯。
巡逻的路线固定而漫长,日复一日。他们经过一队队同样沉默巡逻的同袍,双方只是用眼神短暂交汇,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份共同的凝重与等待。他们检查营寨的鹿角是否牢固,观察往来传令兵的脸上是焦急还是平静,聆听风中是否带来不一样的号角声。
每一次换岗回到营区,霍达都能感觉到那种无所适从的焦灼。士兵们大多沉默地待在营帐里,反复检查著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的武器和甲骨,或者干脆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集结鼓。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一件天大的事情即将发生。北方的曹操已然亮出了锋刃,而荆州的主人却病重在床。他们这支客居于此的军队,主公刘备,将会何去何从?
没有人知道答案。
霍达只知道,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执行巡逻任务反而成了一种解脱。至少,他们在行动,在感知,而不是被动地困在猜测和谣言里。
“王什长说得对,”霍达在一次巡逻间隙,对身边的弟兄们低语,“靠得住的,只有身边的兄弟。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伍,必须在一起。”
几人默默点头,无形的纽带在沉默中更加牢固。他们就像这巨大军营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水,随着暗流涌动,等待着最终汇入那道决定命运的洪流。而此刻,巡逻,便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好的准备。他们在行走中等待,在等待中积蓄力量,等待着来自主公刘备的那一道,必将改变一切的指令。
霍达带领手下已连续巡逻三日,却未见任何异常。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按常理,曹操大军将至,不该如此风平浪静。
第四日,任务更换。他率领小队在樊城与新野之间的要道设卡盘查,距新野约二十里。前两日几乎不见行人。他与赵季在前,马鸣升与刘大洪落后十步策应,王野则守在五十步外,一旦有变即可回城报信。
赵季忍不住问:“头儿,咱们就这么守着,每个过路的都要查?”
后边的马鸣升与刘大洪也悄悄侧耳。霍达朗声答道:“拖家带口的直接放行,重点查单身男子和商队里的男丁。”
“这有什么讲究?”
“当兵的都是男人。这年头,除非逃难逃荒,谁愿意带着妻儿老小出门?”
“我懂了,咱们防的就是曹军探子和传令兵。”
话音未落,前方尘土扬起,一骑驰来。马上之人作商贩打扮,但背脊挺直,行囊整齐,不像寻常走卒。
霍达眼神一紧,抬手示意。赵季挺枪上前拦马,马鸣升与刘大洪左右散开,手按刀柄。远处王野见状,迅速隐入道旁树丛,随时准备报信。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霍达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对方虎口——茧厚而硬,是常年握刀拉缰留下的。
“樊城布商,去新野送货。”中年人含笑拱手,顺手递来一串铜钱,“天热路远,几位军爷打点酒喝。”
霍达不接钱,只淡淡道:“运的什么布?新野张记布庄是我亲戚所开,说不定能帮你说合说合。”
对方笑容微僵:“只是些寻常麻布,不敢叨扰。”
“麻布?”霍达声调骤扬,“新野连下半月阴雨,麻布早已滞销,这时节还有布商进麻布?还出手就是五十文,你是正经商人吗?”
中年人脸色顿变。霍达长刀瞬间出鞘,赵季的枪尖已抵住对方咽喉。马鸣升与刘大洪同时拔刀控场。
“搜身!”
赵季从对方怀中摸出一枚蜡封竹筒。劈开一看,绢布上写着:“蔡瑁将军亲启:昔年洛阳一别,倏忽数载。今不日南下荆州,若兄愿归,必以高位相待。”
霍达冷笑:“曹营信使,你这戏还欠火候。”
他夺过密信塞入怀中,厉声道:“带人走!王野先回,其余人交替断后!”
五人挟俘虏疾驰十里,遇上前来接应的队长王俊。霍达简要禀报擒获曹军信使一事。王俊当即调派另一组人接替防务,令霍达小队押俘虏速返大营禀报。
霍达等人押著俘虏与证物返回大营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禀报了上级将官关平。关平听闻涉及襄阳守将蔡瑁,不敢怠慢,亲自带着霍达一行人面见关羽。
帐中,关羽览毕密信,丹凤眼微睁,寒光一闪而逝。他抚髯赞道:“汝等细心机警,立下大功一件,先行记下,待我回来必有封赏。霍达,你识文断字,心细如发,甚好!” 他随即起身,“事关襄阳根本,我须即刻前往樊城,面见兄长与军师。”
樊城,刘备官署。
刘备招来了诸葛亮、赵云、张飞与匆匆赶来的关羽。众人齐聚,气氛凝重。
关羽将密信呈上,刘备与诸葛亮一同看过。诸葛亮羽扇轻摇,沉吟道:“曹操劝降,乃意料中事。亮所虑者,是襄阳城中,究竟有多少人已生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