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七日,蔡瑁已立在汉水南岸。他攥著刚从上游村落搜罗来的十条渔船的契文,纸角被汗浸得发软。“每条船付十倍银钱,务必叫渔民闭紧嘴。”他低声嘱咐亲兵,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北岸,那里有曹操新扎的连营。自关平霍达率死士攻击船只后,任何与水相关的动静都变得致命。
“曹公若要杀我,缺船便是现成的罪名。”这个念头如附骨之蛆,促使他冒险备下这批隐匿于芦苇荡的私船。
北岸牛首镇此时鸡飞狗跳。虎豹骑校尉踹开临河人家的木门,将十几条小渔船强拖入水。“每船限载一马三卒!”传令兵在滩头奔走呼喝。船夫看着那些躁动的战马踏碎自家船板,敢怒不敢言。浊黄江水裹着草屑打旋,每条船都像片枯叶,在浪里歪斜著驶向南岸。
曹操立马高坡,远眺这缓慢却坚定的渡江序列。当第七批骑兵踏上南岸土地时,他紧绷的颧骨终于松弛些许。“走,”他挥鞭指向襄阳城,“该去会会我们的荆州新友了。”
襄阳郡守府内,熏香压不住血腥气。曹操端坐主位,将蔡瑁的镇南将军印信亲手递回:“德圭镇守荆襄,功在社稷。”目光却如剔骨刀,刮过对方每一寸表情。随着“擢升各级官吏俸禄”的诏令传下,堂下响起一片松气的窸窣声。
曹操的旌旗终于插上了襄阳城头。没有预想中的血战,这座荆襄雄城以一种近乎寂静的方式向他敞开了大门。然而,曹操深知,兵不血刃的征服,往往隐藏着更深的暗流。接下来的十日,将决定荆州能否真正姓“曹”。
州牧府大堂,昔日刘表的位置如今空着。年轻的刘琮在蔡瑁、张允等人的陪同下,奉上了印绶兵符。曹操端坐主位,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这群荆州的核心人物。
“刘琮深明大义,使百姓免于战火,功在社稷。”曹操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特表奏陛下,授你为青州刺史,不日即可赴任。”
刘琮脸色微白,青州远在北方,此一去,便是蛟龙离水。但他只能躬身谢恩。曹操这一手,兵不血刃地解除了最大潜在威胁的实权。
夜宴之上,烛火通明。曹操亲自执杯,走到蒯越面前。
“异度(蒯越字)先生,不喜吾得荆州,而喜得异度也!”他大笑着一饮而尽,“江陵要地,非先生不可镇守,即日便请先生领江陵太守,加封光禄勋!”
蒯越从容拜谢,心中明了,这是以高官显爵,换取荆襄士族的归心。
接着,曹操看向一旁始终神色沉郁的文聘。“仲业(文聘字)将军,为何面露悲戚?”
文聘慨然道:“身为荆州之将,未能为主公(刘表)保全疆土,有何面目见人!”
曹操动容,上前扶起他:“真忠臣也!汝旧部兵马,仍归汝统领,望你为我镇守荆襄北门,抵御孙权!”
最后,他重重赏赐了蔡瑁、张允,声音洪亮地对众人宣布:“荆州水军,仍由蔡、张二位都督统领,为我王师前驱!” 蔡瑁、张允喜出望外,连忙表誓效忠。曹操需要他们,更需要他们麾下那支纵横长江的水师。
临时丞相府内,文书如雪片般飞出。
“传令,向荆南各郡派遣太守、都尉,持节即刻赴任!”
“颁布安民告示,曹军上下,有擅取民物、惊扰百姓者,立斩不赦!”
一道道政令,如同神经脉络,迅速延伸向荆州的每一个角落,将这片土地牢牢握入掌中。
同时,斥候带来了他最关切的消息:“刘备携民南遁,日行仅十余里,意在江陵!”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江陵,那个囤积了荆州无数军械粮草的重镇,绝不能让刘备得到!
“来人!”他沉声喝道,“派快马先行,传我军令至江陵守军:紧闭城门,不得放刘备一兵一卒入内!”
霍达跟在关平马后,沿着汉水南岸一路疾行,耳边只有马蹄声、脚步声,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襄阳方向,天际线平静,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北方的、名为曹操的铁骑洪流正奔腾而来。
“霍兄弟!”关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过了汉津,与父亲汇合就安全了。”
霍达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主公刘备此刻正带着十数万百姓缓慢南行,他们这支先行部队的任务,就是确保退路,并与接应力量取得联系。
日夜兼程约五日后,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连绵的船帆,如同云朵栖息在江面上。汉津渡口,关羽水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种令人心安的气势扑面而来。
一艘走舸迅速靠岸,关平带着霍达快步登上其中最大的一艘楼船。甲板上,关羽正抚髯而立,那双丹凤眼微眯,凝视著西北方向。
“父亲!”关平抱拳,“幸不辱命,沿途未见曹军哨探。”
“霍达见过将军!”
关羽的目光扫过霍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沉声道:“情况如何?大哥(刘备)何时能到?”
关平据实以报:“主公携民而行,日行不过十余里。但据最新探报,自我们离开后,主公已调整队形,行军速度略有加快。中军精锐在前开路,百姓由军士组织引导随后。”
关羽闻言,眉头稍展,但眼中的忧色未减。“曹操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亦非难事。时间紧迫。”他立即转身下令:“周仓!”
“末将在!”虬髯大汉慨然出列。
“你引四千兵马,即刻于汉津依水立寨,多设旌旗,广布疑兵!若见曹军,不必死战,以弓弩阻其锋芒,接应大哥为主!”
“得令!”
安排已毕,关羽又看向身边一名文士模样的信使:“你立刻带我的亲笔信,乘快船溯汉水而上,务必找到主公,告知他汉津已有接应,刘琦公子的援军已至,请主公速向此处靠拢!”
霍达顺着关羽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面上又多了一支船队,规模稍小,但旗帜鲜明,正是江夏太守刘琦的部队。近百艘船只的到来,让这片水域的力量瞬间充实起来。
希望似乎又多了一分。霍达走到船舷边,望着西北方那条蜿蜒的官道。他知道,在主公刘备的队伍里,中军在前,百姓在后,这已是乱世中难得的仁政,却也成了拖慢脚步的沉重负担。
“当阳”他低声念著这个即将被血与火铭记的名字,长坂坡就在那条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