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命简雍准备仪仗。简雍不解:“主公,去见一个降将,何须如此隆重?”
刘备整了整衣冠:“正因为他是降将,才要隆重。我要让荆南所有人都看见。顺我者,荣宠有加。”
接着刘备去见了周瑜。
建安十四年二月中旬,南郡城外的东吴大营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江陵城头那面“曹”字大旗已在风中飘扬了月余,任凭周瑜水陆并进,曹仁守得如铁桶一般。早在一月初的时候,曹操已经从合肥调回了张辽和乐进。现在是乐进守襄阳,张辽在南阳招兵筹措粮草,徐晃机动,随时支援南郡。
更让周瑜心烦的是案头那封来自巴丘水寨的密报,诸葛亮的船队,早在半个月前就已悄然穿过东吴防线,顺湘江南下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绢报上“诸葛亮”“三五千兵马”“荆南”等字眼,帐外忽有亲兵来报:“都督,刘豫州求见。”
刘备掀帐而入时,仍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笑容温厚如常:“公瑾,连日攻城辛苦。”
“玄德公。”周瑜起身相迎,袖中的密报已被悄然握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可是为攻城之事?”
“正是。”刘备在案前坐下,神色诚恳,“南郡城坚,曹仁善守,更兼乐进在襄阳、徐晃可随时驰援,恐非旦夕可下。”他顿了顿,话锋自然一转,“而我那侄儿刘琦,新表为荆州牧,荆南四郡却尚在观望。备思虑再三,想先率本部南下,助侄儿收取旧土,以安其心。至于南郡,云长、翼德及三千精锐仍留此间,听凭都督调遣,助公破城。”
帐内一时寂静。
周瑜凝视著刘备的眼睛。这双眼睛总是温和的,甚至有些过于朴实,但此刻深处却闪著不容错辨的决断。他什么都知道,葛亮已南下,知道这是摘取果实的最佳时机,更知道此刻我无法与他翻脸。
曹操虽败,虎威犹在;南郡未下,强敌当前。联盟的裂痕,绝不能出现在此时。
“玄德公思虑周全,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周瑜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刘琦公子乃景升公长子,继承父业,收取荆南,名正言顺,瑜亦深以为然。”他话锋微转,“只是,公麾下数万大军,若长期驻扎江夏,距我江东腹地不过数百里之遥,粮秣转运,讯息往来,实有诸多不便。且久客扰主,恐非待客之道,亦非同盟之宜。”
话说得委婉客气,内里的锋芒却清晰无比,你的兵,离我家太近了。
刘备神色不变,只有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依公瑾之见?”
周瑜早就收到孙权密信今年三月将会进攻合肥,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江防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随火光晃动。他的手指从久攻不下的江陵开始,沿大江东去,最终停在了一处江湾。
“从此处,至油江口,沿江百余里城邑、渡口、仓廪,如今已归我江东,”他的指尖在那段江岸线上划过,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直视刘备,“若玄德公不弃,愿移军油江口,此地,我东吴全数奉于公前,以酬公赤壁血战、鼎力相助之大恩!”
油江口!
刘备心中如巨石投湖,轰然剧震。他太清楚这个地方的价值!它控扼荆江中游,上通夷陵,下达江陵,更背靠荆南,面朝江东,这是一块真正的战略要地,更有现成的城池基础、深水良港、万顷沃野!
“公瑾此言,当真?”饶是刘备半生沉浮,此刻声音也难免泄出一丝颤抖。是激动,亦是难以置信。
“瑜,言出必践。”周瑜拱手,神色肃然,“唯望玄德公体谅,江东狭迫,实难久荷数万客军重负。油江口地势冲要,正可为公肇基创业之始。公得立足之地,我江东亦去卧榻之患,你我盟好,方可历久弥坚。”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我给你一块前沿阵地,让你有家可归;你替我挪开卧榻之侧的威胁,并为我看守北面门户。
刘备起身,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诚意却显得十足:“公瑾高义,洞察深远,解我飘零之苦,助我立足之基!备,感激涕零,敢不从命!”
两日后,刘备本部万余兵马拔营南下。临别之际,他再入周瑜大帐辞行,言辞恳切:“南郡之事,有劳公瑾。备在江油口,静候都督捷音。”
周瑜送至营门,拱手还礼:“玄德公安心前往。待公在江油口安顿妥当,南郡捷报,想必亦将传至。届时公握荆南,我控江陵,同盟携手,何惧曹操北顾?”
两人揖别,各自转身。刘备向南,去迎接他人生中第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周瑜继续面向那座顽固的城池,去完成他战略宏图中关键的一环。
油江口,略显残破的临江小城,刘备心中涌起的却是无限豪情。
“更名‘公安’。”他斩钉截铁,“取‘公共安宁’之意。自我刘玄德始,此地当为乱世中一方安宁之土!”
他留糜芳率五千精锐,即刻着手扩建新城、加固江防、整顿码头、招募流民。而他自己,仅作三日休整,便率万余主力登船,继续溯江东南而去,长沙的韩玄,还在等待他亲赐的那份“归顺的体面”。
船过洞庭,烟波浩渺。刘备独立船头,任江风扑面。江夏虽好,终是刘琦之名;公安虽新,却是他刘备之实。从此,他不再是依附他人的客将,而是真正拥有根基的一方之主!
周瑜在营中得知刘备已抵江油口并迅即南下的消息,轻轻舒了口气,对身旁的鲁肃道:“子敬,如此方为两全。刘备得地心安,我为江东除却肘腋之患。且让他去经营荆南,暂时离开江夏,好让主公进攻合肥。”
鲁肃沉吟:“只是,油江口乃沿江要冲,今日送出,他日是否养虎为患?”
周瑜望向西面苍茫的江水,目光深邃如渊:“荆州太大,非我江东一口能吞。分刘备一杯羹,换得北线安宁,全力西图南郡、巴蜀,值得。”他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笑意,“更何况,有诸葛孔明在,刘备之志,岂会仅止于荆南一隅?”
江水东流,滔滔不息。历史的河道在此处分岔,刘备在公安打下了争霸天下的第一根桩基,周瑜则在南郡城下谋划着席卷荆襄的更大棋局。
一切皆始于赤壁的熊熊烈焰,成于两位当世英杰这场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交易。乱世之中,最高明的同盟,或许正是彼此算计却又能各得其所的平衡。而刘备,终于结束了长达二十年的漂泊,在长江之畔,拥有了写下自己名字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