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三更鼓声。刘备吹熄烛火，和衣而卧。梦中，他看见公安新城巍然矗立，看见西进巴蜀的旌旗招展，看见那座他魂牵梦绕了半生的，长安城。
刘备在长沙的郡守府中，完成了从流亡客将到一方雄主的蜕变。而历史的车轮，正载着这个四十余岁才真正起势的英雄，轰隆隆驶向那个三分天下的未来。
建安十四年四月的零陵。
郡守府的偏院里，霍达刚练完赵云所教的第七式“盘龙枪”，汗透重衣。
赵季递过布巾，低声道：“司马，军师还在书房。”
霍达点头，简单擦拭后换了件干净袍服，走向诸葛亮处理政务的书房。这已成他这两个月的惯例，白日练武、巡视医营，入夜便陪诸葛亮处理公务，自己则在侧席读书。
书房烛火通明。诸葛亮正批阅各县呈报的春耕文书。霍达轻手轻脚在窗下席地坐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神农本草经》。
这些日子，他几乎翻遍了零陵郡守府的藏书。尤其对医书和墨家著作着迷，前者能救人，后者能造物，都是乱世中最实在的学问。
读到“茯苓，生深山大谷中”时，霍达忽然抬头：“军师。”
诸葛亮笔尖未停：“嗯？”
“零陵多山，山中应有不少药材。可否派人向山民收购？一来充实医营药库，二来也能给山民添些收入。”
诸葛亮搁笔，沉吟道：“山民多居险远，言语不通，且对官府常有戒心。”
“可让当地懂土话的人去。”霍达早有思量，“不必强征，以盐、布、铁器交换。山民缺这些，我们有。”
诸葛亮眼中露出赞许：“此议甚善。明日便安排。”
霍达继续读书。翻到墨家《备城门》篇时，他盯着那些守城器械的图解，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军师”他又抬头。
诸葛亮正在看书，闻言笑道：“文和今夜心思颇活。”
霍达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走到案前，用炭笔在空白竹简上勾勒：“我在想，零陵多溪流，农田却常因缺水歉收。若能造一种器械，以水流之力，将低处水引往高处。”
他画出简易的水车图样：“圆轮外周设刮板，置溪流中，水冲轮转，刮板带水上升。中型者可抬水两丈，大型者可达五丈。再用剖开的竹管导水，可灌溉山坡旱田。”
诸葛亮接过竹简细看。烛火下，那粗糙的图样仿佛活了过来，圆轮转动，清水沿竹管蜿蜒上山，干涸的田亩重现生机。
“此物，可成？”诸葛亮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激动。
“当可一试。”霍达道，“我曾，曾见古籍记载类似机巧。零陵竹木丰沛，工匠亦多，造起来不难。”
诸葛亮起身踱步：“若成，零陵山地皆可垦为良田！文和，你明日便着手试制，需人给人，需料给料！”
霍达领命，却又道：“只是，此物若推广，需一些竹木、工匠。可否征集善制工具的匠人？”
“准。”诸葛亮当即铺开绢帛，“我今夜便写。另外”他看向霍达“此物既是你所创，当有个名号。”
霍达想了想：“就叫‘翻车’吧。取水翻山越岭之意。我们先做少量的样本，后面在仿制更多。”
“好一个翻车！少量人员，你直接找刘度就行。”诸葛亮抚掌，“待制成，当绘其图样，著其制法，颁行荆南各郡。此乃活民千万之功！”
当夜，霍达在书房待到三更。诸葛亮处理公文，他则完善翻车的设计图，标注尺寸、用料、关键榫卯。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却同样专注。
三日后，零陵城南溪畔。
霍达带着十余名木匠、竹匠，开始试制第一架翻车。王猛领兵护卫，蒋琬带著书吏记录过程。
最初的三天，失败了七次。不是轮子不转，就是刮板带不上水。有个老木匠嘟囔：“霍司马，这玩意儿真能成？”
霍达不答，亲自下水调整刮板角度。春水尚寒，他泡得双腿发麻。
第四天正午，当工匠转动那架直径两丈的木轮时，溪水顺着刮板上升，哗啦啦流进架设好的竹管。
“成了！成了！”匠人们欢呼。
竹管另一头，清水汩汩涌出，浇灌在岸边的旱地上。蒋琬激动地记录：“建安十四年四月十六，翻车初成，扬水两丈三寸。”
消息传回郡守府，诸葛亮亲自来看。他站在溪边，看着那架吱呀转动的木轮将水送上高坡，久久不语。
“文和，”良久，他轻声道，“此物之妙，不亚于十万兵马。”
霍达浑身湿透，却笑得开怀：“军师过誉。只是，还想造更大的。五丈那种，可灌山顶梯田。”
“造！”诸葛亮斩钉截铁，“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接下来的半月，零陵城南成了大工坊。霍达将匠人分作三组：一组制轮，一组制刮板，一组剖竹管。他白日泡在工坊，晚上回府继续读书、练武。
诸葛亮则将翻车图样抄送长沙刘备，并附言：“此物若广布荆南，三年之内，荒地尽成沃土，粮产可增三成。”
刘备回信只有八个字：“大善！速行！重赏文和！”
四月中旬，零陵四乡。
第一架大型翻车在山溪落成。直径三丈的木轮缓缓转动，将溪水抬上五丈高坡，通过竹管网路，流向百亩梯田。
山民们围观看稀奇。一个老农颤巍巍捧起竹管中流出的清水，老泪纵横：“这，这真是神仙手段啊！”
霍达对里正道：“烦请告知乡亲，郡守府欲收购山中药材。茯苓、黄连、金银花，皆可用盐布铁器交换。”
里正将信将疑：“真，真换？”
“真换。”霍达让王猛抬出样品，“这是换价表。诸位可先拿些药材来试，觉得公道，再让山里的亲戚都来。”
三日间，山民背来各种药材。医官周元的手下人，鉴别、称重、交换。当第一个山民用一筐茯苓换到三尺粗布、两斤盐时，消息如野火传遍群山。
郡守府后院，药材堆积如山。周元兴奋道：“司马，这些药材若去市集采购，价当十倍！且山民所采，多是多年生好药！”
霍达却道：“莫欺山民不识货。往后收购，价可再提一成，他们要生计，我们要药材，各取所需。”
霍达回到郡守府。诸葛亮正在灯下看各地春耕奏报，见他进来，笑道：“文和今日又成两桩善事。”
霍达行礼：“全赖军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