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四月,长沙城。刘备坐在郡守府中,面前摊开的地图上,新归附的城池被朱笔一一圈出。
“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宜都”他指尖划过这些名字,最终停在长江边那个正在兴建的新城上,“公安何时能竣?”
简雍回道:“糜芳将军来信,城墙已起三丈,码头初具规模,最迟五月便可移府。”
刘备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西方,宜都。那是冯习新取的要塞,扼守荆益咽喉。自从得了此地,他每夜辗转,想的都是西进巴蜀的蓝图。
“主公,”庞统从侧席起身,丑脸上闪著精光,“统近日联络益州旧识,得知刘璋暗弱,其麾下多有不服。”
“还不是时候。”刘备摆手,“公瑾在南郡苦战,云长、翼德尚未归来。此时若西顾,恐失江东之谊。”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巴蜀天府之国,若能得之,这念头像藤蔓,在他心底疯狂生长。
同日,零陵郡守府。
霍达将最后一卷钱粮账册核对完毕,抬头对诸葛亮道:“军师,桂阳最后一批粮船已发往长沙。零陵存粮可支半年,医营也在正常救治。”
诸葛亮问:“文和治事,愈发老练了。”他顿了顿,“只是你近日似有心事?”
霍达深吸一口气:“先生,我军自取荆南以来,新附郡县四,得户约三十万,口近百万。若按四丁抽一,可得兵上万有余。”
他走到悬挂的荆州地图前,手指划过武陵、零陵、桂阳、长沙:“荆南多山少田,可耕地不过十之二三。如今我军主力、江夏刘琦公子处,皆需粮草供应。眼下春耕已过,秋收尚远,若计算不周”
“粮草不济,军心必乱。”诸葛亮接上了他的话,眼神变得深邃,“你看到了三五年后的事。”
霍达重重点头:“正是。赤壁战后,曹操北退,但其根基未损,迟早必再南下。届时若我军因粮草不足而难以久持,今日所得之地,恐将复失。”
诸葛亮在室中缓缓踱步,衣袍轻摆:“继续。”
霍达说,“我们除了劝农,还要开垦荒地。更要提升粮食产量,在这里我想从工具和肥料入手。等我想好后,再详细给军师过目。”
“好,我等你。”
建安十四年四月中旬,长沙郡守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刘备对着新绘的兵力布防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手中的力量。
他提起朱笔,在绢帛上一一标注:
“江夏,糜竺、关平,一万五千人(赤壁降兵、新兵)。
武陵、宜都,冯习,五千精锐。
零陵、桂阳,诸葛亮、赵云、霍达,五千人。
公安,糜芳,五千人(筑城)。
南郡,关羽、张飞,三千人(助周瑜)。
长沙,中军帐下,一万二千人”。
接着又列出各郡郡兵:
“长沙郡兵五千,武陵三千,宜都两千,零陵三千,桂阳三千。”
笔尖停顿,刘备自己都吃了一惊。不算各郡郡兵,仅他直接统辖的野战兵力,已近四万五千人!若加上郡兵,总兵力六万多众。
“不知不觉啊。”他喃喃自语,“已有了这般家底。”
简雍侍立一旁,同样心潮澎湃:“主公,自赤壁至今不过四月,我军从寄居江夏到坐拥荆南,从万余人到带甲六万多,此乃天助,亦是人谋啊!”
刘备放下笔,走到窗边。他想起去年此时,还在新野惶惶不可终日;想起长坂坡的溃败,想起夏口江边的困顿。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刘备比历史上更早拿下了荆南。
“宪和,你说这些兵马,是收回来集中操练,还是继续分散驻扎?”刘备问。
简雍沉吟:“分散有分散的好处。各郡新附,需重兵镇守以安民心。且零陵、桂阳毗邻交州,武陵、宜都西接巴蜀,皆是要冲,不可不防。”
“但分散亦有弊端。”刘备转身,“兵力分散,难成拳头。若曹操重整旗鼓南下,或孙权翻脸来攻,我军如何应对?”
这时庞统掀帘而入,丑脸上带着笑意:“统闻主公为兵事烦忧?”
刘备将布防图示之。庞统细看片刻,道:“主公所虑极是。眼下之势,当分三步走。”
“哦?士元详说。”
“第一步,各郡郡兵就地整训,负责守土安民。”庞统手指点图,“这些郡兵熟悉本地,且新附不久,不宜远调。”
“第二步,野战兵力渐次收缩。”他继续道,“待南郡战事毕,关张二位将军的三千人可先回。冯习将军的五千人,待宜都稳固,亦可调回大部。江夏糜竺、关平所属,待公安新城竣工,可移防公安,江夏毕竟与东吴接壤,驻军过多易生嫌隙。”
刘备点头:“那第三步?”
“第三步,在公安设大营,集中精锐操练。”庞统眼中闪著光,“届时主公亲率两万精锐驻公安,北可图襄阳,西可进巴蜀,东可联江东,进退自如。”
刘备抚掌:“善!只是。”他看向零陵方向,“孔明何时能回?”
简雍道:“诸葛军师前日来信,说零陵医营造福四方,钱粮转运需统筹,蒋琬虽才,但经验尚浅,他需再停留一月。”
庞统笑道:“孔明在零陵,不止为政事。他是在为主公经营一个稳固的后方,零陵民心归附,钱粮充足,将来无论北上还是西进,此地都是最可靠的后盾。”
刘备心中温暖。是啊,诸葛亮总是想得最远,做得最实。
“既如此,便依士元之策。”刘备决断,“传令:各郡郡兵由太守统辖,就地整训,秋后校阅。野战各部暂驻原防,待南郡战事毕、公安城竣,再行调整。”
当夜,刘备独坐灯前,再次展开那幅兵力图。六万兵马,荆南千里之地,人才济济的幕府,这一切,都真实地握在手中了。
刘备想起了许都的曹操,此刻或许正在为合肥之战善后,为朝中政敌烦心;想起濡须口的孙权,三万大军折戟城下,正在舔舐伤口;想起江陵城下的周瑜,仍在为那座顽固的城池流血。
而自己,这个曾被所有人小觑的刘豫州,却在这个春天,悄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还不够。”刘备轻声自语,目光投向西方,“巴蜀未取,襄阳未得,中原未复,路还长。”
但至少,他终于有了走下去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