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默然片刻,缓缓道:“等云长、翼德回来。等秋粮尽入仓廪。等”他目光锐利起来,“等一个不得不发,发了必中的时机。”
脚下的公安城,如同一枚刚刚落定在长江边上的重子,在这盘天下大棋中,开始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分量与光芒。
建安十四年的初秋,刘备在公安握紧了他的拳头。这只拳头里,有他的精兵,有即将满溢的粮仓,有荆南的民心,更有卧龙、凤雏、五虎上将雏形已现的英才。
乱世的棋局,至此真正进入了中盘搏杀。而执棋子的刘备,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了与曹操、孙权堂堂正正对弈的资格。
建安十四年七月中,公安新城的暑气正盛,一则来自江夏的消息,却让州牧府内的空气骤然凝滞冰冷。
信是糜竺亲笔。简雍捧著信,声音低沉地念出那个令人心碎的消息:“甘夫人,于七月初十,病逝于江夏。”
堂中,刘备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温水洒了一片,浸湿了刚送来的荆南秋粮预估册。他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无法做出反应。
甘夫人。那个沛县出生,历经徐州之败、汝南之困、新野之危、长坂之险的女子。她性情温婉,不喜奢华,唯一的爱好是月下赏一块玉人,那还是当年漂泊徐州时,偶然所得。长坂坡失散,江夏重逢,本以为终于能在这长江之畔喘口气,给她稍许安宁。
诸葛亮、庞统等人皆已起身,肃然垂首。黄忠、魏延等武将也默然不语
“子仲(糜竺字)信中还言,”简雍继续念道,声音更轻,“甘夫人临终清醒时,唯念主公与阿斗公子。言,此生得伴主公,未见太平,略有遗憾。灵柩暂厝江夏,待主公定夺。阿斗公子现由糜夫人照料,一切安好。”
“糜夫人”刘备喃喃重复,眼中终于有了焦距,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楚的复杂神色。
“阿斗,由糜夫人带着。”刘备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哀恸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传令:甘夫人丧仪,依礼从简,暂不举哀。命糜竺生照料灵柩。等下葬后,糜夫人与阿斗,接来公安。”
“主公,”诸葛亮低声道,“眼下移防初定,是否稍缓?”
“接来。”刘备语气不容置疑,“江夏毗邻江东,不甚安稳。公安乃我等新家,家人当归家。”他顿了顿,“令冯下帐下的霍峻率五百精兵,前往江夏迎护,务必万全。”
“诺。”
命令下达,州牧府重新运转起来,但一种无形的低沉气氛笼罩着。刘备将自己关在书房半日,无人敢扰。
黄昏时分,他独自登上府中最高的望楼。夕阳将大江染成血红,也为他挺拔却突然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他望着东北江夏的方向,久久不动。
“夫人”夜风送来他几不可闻的低语,“备,对不住你。”
那个总在他最失意时默默陪在身旁的温婉女子,终究没能等到他真正站稳脚跟,看到他所许诺的“太平”。这份遗憾与亏欠,将如一根细刺,永远扎在他心底。
数日后,江夏至公安的水道上。
一支低调却戒备森严的船队顺江而下。主船上,糜夫人一身素服,怀中抱着不到两岁的刘禅。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虽然是嗣母)情绪的低落,不哭不闹,只是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船舱外流动的江水。船上还有刘备的两个女儿。
糜竺陪在一旁,面色憔悴。
糜夫人轻轻拍著怀中的阿斗,目光却有些空茫。长坂坡的烽火与奔逃,似乎还在昨日。
“兄长,”她轻声开口,“到了公安,我该如何自处?”甘夫人是妾室,她也是妾室。如今甘夫人新丧,她带着嫡子,身份微妙。
糜竺温言道:“妹妹不必多虑。主公仁厚,阿斗乃嫡嗣,你护持有功,主公心中有数。如今主公基业初成,内宅需人主持,你当安心辅佐主公,抚育阿斗,便是大功。”
糜夫人点点头,将怀中的阿斗抱得更紧了些。这孩子,如今是她最大的寄托,也是她未来在刘氏门中的倚仗。
公安码头。
船队靠岸时,刘备亲自率诸葛亮、简雍等人在码头等候。他依旧穿着州牧的常服,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哀伤。
糜夫人抱着阿斗下船,见到刘备,便要行礼。刘备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夫人一路辛苦。”他的目光落在阿斗脸上,孩子似乎认出了父亲,咿呀著伸出小手。
刘备小心翼翼地将阿斗接过来,抱在怀中。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带着奶香,冲淡了些许他心中的沉痛。这是他刘玄德的儿子,是他颠沛半生后,血脉的延续,未来的希望。
“阿斗,回家了。”他低声对怀中的孩子说,也是对身边的妾室,更是对那个永远留在江夏的女子之灵说道。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州牧府。府内已收拾出安静的院落。刘备将阿斗交还给糜夫人,温言道:“夫人先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告诉子仲或宪和。阿斗,便有劳夫人了。”
“此乃妾身本分。”糜夫人垂首。
当夜,刘备在书房设了简单的香案,祭奠甘夫人。没有旁人,只有他与诸葛亮。
“孔明,我是否,太过薄情?忙于军政,未能见她最后一面。”刘备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问道。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非是薄情,乃是重任在肩,身不由己。甘夫人贤德,必能体谅。今主公更应保重,稳固基业,抚育嗣子,以慰夫人在天之灵。待将来四海升平,再为夫人风光大葬,方不负其相伴半生之苦。”
刘备默然点头。
消息传到零陵时,霍达正在田间查看。听闻甘夫人去世,他也沉默了片刻。这位在历史上留下“玉人”典故的夫人,终究还是早逝了。而糜夫人的存活,阿斗的安然,或许是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为数不多清晰可见的改变。
“司马,听说主公很是伤心。”王猛低声道。
“嗯。”霍达应了一声,望向北面,“但主公是能扛得住事的人。”他弯下腰,继续检查稻叶,“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多产粮食,便是对主公最大的支持。”
甘夫人的逝去,在荆南掀起片刻涟漪后,很快被秋收的忙碌、军队的操练、西进巴蜀的谋划所覆盖。
只是在公安州牧府最深处的那个院落里,一个年幼的孩子开始牙牙学语,一个素服女子细心照料,一个心怀天下的男人,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望向东方的星空,默默思念那个温婉的、再也回不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