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一场夜雨过后。
霍达清晨出门,发现街道格外干净。原来是许多百姓自发清理了门前的沟渠,让雨水顺畅流入新修的主渠。一个早起洒扫的老者见他,躬身笑道:“霍校尉早!您修渠引水,咱们也不能让渠堵了不是?”
那一刻,霍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奔波劳累,晒黑的皮肤,磨出的老茧,都值了。
真正的增产数据要到秋收后才能看到,许多水利工程的效果也要数年才能完全显现。
返回住处时,他路过郡守府,看见诸葛亮正与蒋琬在庭中漫步交谈。诸葛亮远远看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目光中有赞许,有期许,更有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
前方,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桂阳的农具推广需要协调,武陵的屯田区需要勘察,宜都的屯田需要细化。
建安十四年的夏天,零陵的田野在悄然改变。而带来这些改变的年轻典农校尉,正策马奔向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在零陵这几个月播下的种子,不仅仅会在地里长出更饱满的稻穗,更会在荆南百姓心中,长出一片对“刘”字大旗根深蒂固的认同。
这份认同,都始于这个夏天,始于那些转动的水车,那些弯曲的犁辕,那些黝黑的肥土,和一个想要在这乱世里,为普通人多做点实事的初心。
建安十四年七月初,公安新城。
一道道调令从新落成的州牧府发出,如蛛网般撒向荆南各郡。
长沙郡守府内,黄忠与魏延接到调令时,正在校场操练新归附的长沙郡兵。这位老将抚着花白的长须,对身旁跃跃欲试的魏延道:“文长,主公这是要收拢拳头了。”
魏延按著刀柄,眼中精光闪烁:“早该如此!零陵、桂阳有子龙将军坐镇足矣。咱们这两万大军攥在公安,进可图襄阳,退可守江陵,这才是争天下的气象!”
短短十日内,一万五千长沙精锐拔营北上。黄忠的白发在烈日下如银丝闪耀,魏延的黑甲骑兵扬起冲天烟尘。这支新投刘备却已颇具威名的军队,沿着湘江北岸官道,浩浩荡荡开赴公安。里面有三千是长沙郡兵。
几乎同时,武陵城下。
冯习接到调令,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武陵防务悉数移交太守潘濬,又令驻守宜都的张南协助吴敬加固城防、暂领西线事务,自己亲率五千征伐武陵的原班精锐,顺沅水东下,直抵公安。
一时间,长江之畔的这座新城,成了荆南军事力量的汇聚点。原本糜芳麾下筑城的五千士卒,黄忠魏延带来的一万五千来的长沙军,冯习带回的五千武陵劲旅,两万五千大军,将公安城塞得满满当当。
营帐如云朵般覆盖了城外的原野,炊烟终日袅袅,操练的喊杀声与江涛声交织,震动着初秋的空气。
州牧府。
刘备站在巨大的荆襄地图前,身后是诸葛亮(已从零陵赶回)、庞统、黄忠、魏延、冯习、糜芳等文武要员。
“两万五千人。”刘备的手指从公安位置划出三个方向,一指向北的襄阳,一指向西北的南郡,一指向西的宜都,“云长、翼德在南郡尚有三千。子龙在桂阳、零陵有五千。荆南各郡郡兵另计。”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如今,咱们总算有了些底气。”
魏延急声道:“主公,兵既已聚,当有所为!末将愿为先锋,北取襄阳!”
黄忠沉稳些:“襄阳城坚,乐进善守,急切难下。不如先助周瑜速取南郡,待关张二位将军归来,再做打算。”
冯习则道:“宜都西线亦不可松懈。张南虽勇,但资历尚浅,需派稳重之将坐镇。”
诸葛亮待众人议论稍歇,方缓缓开口:“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我军新聚,需时间整训磨合。黄老将军与魏将军,需熟悉我军号令战法;冯将军所部,久战疲惫,亦需休整。”
他走到地图前:“当下之要,一在整军,二在积粮,三在待时。整军之事,由主公和黄老将军总责,魏、冯二位将军辅之。积粮之事”他看向刘备,“零陵、桂阳秋收在即,霍达农政新法初见成效,蒋琬来信预估,今年零陵一郡粮产,或可增两成。”
“两成?”刘备眼睛一亮,“若荆南四郡皆然”
“便是数十万斛军粮。”庞统接话,丑脸上带着笑意,“此乃霍文和之功。待秋粮入库,我军再无粮草之忧。”
刘备振奋:“好!秋收时,命零陵加紧收割,粮秣速运公安!”
诸葛亮继续道:“待时,便是等南郡消息,等云长、翼德归来,亦等”他目光微凝,“等天下有变。”
众人心领神会。曹操新败,内部不稳;孙权合肥受挫,暂时无力北顾;刘璋暗弱,益州可图,这“变”,或许不远了。
军议之后,公安城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黄忠每日披甲巡营,亲自指导射术,军中无不敬服。魏延则专司骑兵操练,马蹄声终日如雷。冯习整饬军纪,将武陵带来的山地作战经验与平原战法融合。
糜芳则忙于调配营房、粮草、军械,将这座新城运转得井井有条。
七月中,零陵郡。
霍达站在试验田边,抓起一把金黄的稻谷。颗粒比往年似乎更加饱满。老农围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霍校尉,这曲辕犁翻的地就是好,稻根扎得深!”
“翻车浇的水足,灌浆时没旱著!”
“那肥也管用,你看这穗子,沉!”
蒋琬拿着初步统计的竹简,低声道:“校尉,照此估算,零陵一郡秋粮,比去年至少增产两成半,部分用了新法的田地,甚至有三成。若全面推开”
霍达点点头,心中却想着公安那两万五千大军。这些粮食,将是他们未来征战最坚实的后盾。
“蒋兄,后续粮船发运不能停。另外,交州商队有消息了吗?”
蒋琬摇头:“尚无。”
霍达望向南方,心中隐有期待,也有些许不安。占城稻,那是真正能改变格局的利器。
公安,州牧府望楼。
刘备与诸葛亮并肩而立,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江中往来的舟船、城内忙碌的军民。
“孔明,半年前在夏口,我还在为如何生存发愁。”刘备感慨,“如今,竟有了如此大军,几座坚城,荆南千里之地。”
诸葛亮微笑:“此乃主公仁德所至,将士用命之功。然”他语气转肃,“恰如弓弦拉满,箭在弦上。下一步射向何处,何时发射,须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