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十四年十一月末,江夏城。刘琦病逝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悲伤的涟漪,更有无数暗流涌动。
州牧府灵堂内,白幡低垂。刘备一身缟素,亲自为刘琦的灵柩点燃第一炷香。香烟袅袅中,他的面容沉静而哀戚。身后,诸葛亮、魏延、冯习及带来的三千精锐,皆著素服,肃然无声。
伊籍与韩冉侍立灵侧,红着眼眶,向刘备低声禀报刘琦临终情形。
“公子言:皇叔仁厚,必不负所托。只憾,未能替父亲拿回襄阳,拿回整个荆州。’”伊籍声音低沉,“公子还说,他死后,必有宵小污蔑皇叔,让我们不必理会,速带江夏所有,投效皇叔,保境安民。”
刘备闭目,沉默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哀痛未褪,却多了磐石般的坚定:“琦侄至死,仍念著荆襄大局。备,惭愧。”
他转身,面向聚集在灵堂外的江夏文武官吏、军中将领,以及被允许入内吊唁的士族代表,声音清朗却沉重:
“诸公!琦侄英年早逝,备心如刀割!更闻侄儿临终,仍以荆州大局、百姓安危为念,将江夏托付于备!此等胸襟,此等信任,备,何德何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伤、或疑虑、或审视的面孔。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然,琦侄既以荆襄相托,备不敢辞!曹操在北,虎视眈眈。荆州若乱,则景升公、琦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数百万黎民再陷水火!于此危难之际,备,愿暂领荆州事务,内抚百姓,外御强敌,以待朝廷明诏,以继景升公、琦侄未竟之志!”
话音落下,灵堂内外一片寂静。随即,伊籍、韩冉率先拜:“江夏上下,愿遵公子遗命,奉刘皇叔为主为荆州牧!拜见州牧!”
“拜见州牧!”
江夏文武、糜竺、关平及其麾下将领,以及刘备带来的部属,声浪汇聚,震动了灵堂的梁柱。
然而,就在这肃穆与归附的场面之下,阴毒的流言已如疫病般,借助某些隐秘的渠道,从北方悄然渗透进来,在江夏乃至更远的荆南开始发酵。
“听说了吗?刘琦公子根本不是病死的!”
“啊?那是?”
“嘘!有人说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就在前几天,刘皇叔的人来过之后”
“这,不能吧?皇叔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公子一死,谁最得利?荆州牧的位置空出来了!”
“可公子是主动托付的啊。
“托付?那话是真是假,谁说得清?说不定是有人逼着公子说的呢!”
流言如同附骨之疽,在酒肆、码头、市井间窃窃私语,内容惊人的一致,直指刘备鸠杀刘琦,篡夺权位。源头看似杂乱,但指向性明确,且传播迅速,显然是有人精心策划推动。
江夏,临时下榻处。
“军师,流言已起。”魏延按著刀柄,面带怒色,“定是北方曹操使的好计!末将请命,严查城中细作,抓一个杀一个!”
冯习较为沉稳:“文长莫急。流言恶毒,却也难辨。此时若大动干戈,反倒显得心虚,更易让无知者相信。”
诸葛亮神色平静:“此计确是歹毒。然,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与行事。主公以叔父之礼,为刘琦公子隆重发丧,江夏上下有目共睹。公子久病,医案、侍从皆在,并非暴卒。此其一。”
他看向刘备:“其二,主公当速行公子遗命,集成江夏军政,厚待伊籍、韩冉等旧臣,犒赏江夏将士。让江夏军民切实感受到,跟随主公,非但无损,反而更有前程,流言自然失去土壤。”
刘备点头:“就依孔明。关平、糜竺的一万五千人,与琦侄剩余旧部(赤壁之时刘备带走不少),需尽快整编,但务必谨慎,勿使新旧生隙。伊籍、韩冉,我当重用。江夏府库钱粮,清点后,大部运往公安,但需留足本地用度及赏赐。”
他又对冯习道:“带来的三千人,你带一千并入江夏,统领防务,要严明军纪,对百姓秋毫无犯。调关平三千水军去公安,你和他交接一下。凡有散布流言、扰乱军心者,一经查实,无论何人,军法从事!但要拿住真凭实据。”
“诺!”
接下来的几日,刘备一行雷厉风行。刘琦的葬礼极尽哀荣,刘备守灵三日,哀戚之情,许多江夏旧吏看在眼里,对流言将信将疑者,开始动摇。
伊籍被任命为州牧府从事中郎,韩冉为江夏太守,其余官吏多有安置或升赏。江夏军士得到了额外的粮饷犒劳,冯习、糜竺所部与刘琦旧部开始混合操练,刘备每日亲往校场抚慰。
实实在在的恩惠与井然有序的集成,逐渐压过了阴暗处的窃窃私语。大多数江夏军民开始觉得,跟着这位新州牧,似乎并不坏。那些来路不明的流言,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许都,丞相府。
曹操接到细作汇报,得知江夏流言虽起,却并未能真正动摇刘备接收江夏、集成军政的步伐,反而让刘备借机更加名正言顺地整顿了内部,不由得冷哼一声。
“刘备,倒是沉得住气。”他丢开绢报,“不过,种子已经撒下。猜忌这东西,一旦生出,就不会轻易消失。今日或许无用,来日,未必不能成为裂痕的起点。”
他并不指望靠几句流言就扳倒刘备,这只是一步闲棋,一次试探,一次给刘备添堵的小动作。真正的较量,在战场,在粮草,在实力。
曹操望向南方,“刘备,你就好好种你的地,收你的粮吧。待吾缓过这口气,咱们再好好算算赤壁的账。”
江夏码头。
刘备站在即将返回公安的座船船头,回望这座长江重镇。江夏已基本安定,军政初步集成,流言的阴影虽未完全散去,但已不足为虑。
诸葛亮站在他身侧:“主公,江夏之事已了。下一步,当全力稳固荆南,积粮练兵,同时,需密切关注南郡战况。”
刘备点点头,目光深邃:“走吧,回公安。琦侄的遗憾,我会替他弥补。整个荆州,不,不止荆州。”
江风吹动他身上的州牧袍服。船帆鼓满,逆流而上,驶向公安。
刘琦之死与随之而来的流言风波,如同大江中的一处险滩,已被刘备集团稳稳渡过。船过滩头,江面看似恢复平静,但水下积蓄的力量,却愈发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