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二月初，南郡江陵城头的“曹”字大旗，颓然坠落。
持续了近一年的血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刀劈箭凿的痕迹，垛口残破，血迹在冬日的寒风中变成了深褐色的污渍。城门洞开，一股混合著血腥、焦糊和绝望的气息从城内弥漫出来。
周瑜站在城外的高坡上，身披大氅，脸色因箭伤和长期的殚精竭虑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星般钉在江陵城头。他胸前的箭伤虽然得到及时救治，但伤及根本，但每逢阴冷天气，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一战的惨烈代价。
三万江东健儿，如今能战者已不足两万三千。七八千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江陵城下这片冰冷的土地上。甘宁、吕蒙，这些将领身上都添了新伤，士卒更是疲惫不堪。
但，他们赢了。
“都督，曹仁，真的弃城了？”脸上带着新疤的甘宁，声音沙哑，仍有些难以置信。这一年，他们撞过无数次的城墙，填过护城河，用过火攻、地道、云梯，那面“曹”字大旗，始终如同附骨之蛆，顽强地飘扬著。
“徐晃的援军到了北门，接应曹仁残部从北门突围，往襄阳方向去了。”吕蒙的声音同样疲惫，却带着胜利后的释然，“城内，几乎空了。粮草据说早已见底，守军死伤惨重，能走的，都被曹仁带走了。”
周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望着那座终于易手的坚城，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虚脱的踏实。一年了，从建安十三年冬到十四年冬，赤壁的火焰似乎还在眼前燃烧，而这场为了巩固赤壁胜果的攻坚战，终于啃下了最硬的一块骨头。
“进城。”周瑜的声音平静，“子明（吕蒙字），你带人控制府库、城墙，清点残余。兴霸（甘宁字），你率部警戒，防止曹仁徐晃杀回马枪，并清扫残敌。其他人随我入城安抚百姓，估计也没百姓了。”
命令下达，江东军开始有序入城。江陵城一片死寂，街道空旷，偶尔可见倒毙的尸体和仓皇逃窜时丢弃的杂物。这座曾经繁华的荆州重镇，在经历了一年围城战火后，已是满目疮痍。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顺着长江东去，飞报建业。
孙权接到捷报时，正在与张昭、鲁肃等人议事。当看到“江陵已克，曹仁北遁”八个字时，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好！好！公瑾不负众望！江陵，终于拿下了！”
合肥之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一扫而空。江陵在手，意味着东吴真正将势力深入荆州腹地，扼住了长江中游的咽喉，西可图巴蜀，北可望襄阳，战略意义极其重大。
“恭喜主公！”张昭、鲁肃等人亦是大喜，齐齐道贺。
“赏！必须重赏！”孙权来回踱步，兴奋难抑，“加封公瑾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赐金帛！甘宁、吕蒙等诸将，皆有厚赏！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传令三军，大庆三日！”
他仿佛已经看到，东吴的战旗在江陵城头高高飘扬，看到一条西进称霸的道路，在眼前豁然开朗。
然而，江陵城中的周瑜，心情却远没有孙权那般激昂。
他站在原曹仁的帅府中，这里同样一片狼藉。案头还散落着未带走的军报，上面记录著城中粮草耗尽、伤兵无药、士气低迷的绝境。
“都督，粗略清点，城中遗民不过数千，多是老弱。府库空竭，仅有些许破损军械。”吕蒙低声汇报，“城墙破损严重，需立即修缮。我军，也亟需休整补给。”
周瑜点点头，走到窗边，望向北面。曹仁虽退，但并未远遁，与徐晃合兵一处，仍在襄阳虎视。更重要的是。
“刘备那边，有何动静？”他问。
“探马来报，刘备已从江夏返回公安。关羽、张飞所部不到三千人，正在撤离我营区，似有过江之意。还给都督留了一封信。”吕蒙顿了顿，“另外，零陵、江夏等地，刘备正在大力推行农政，据说今秋零陵大丰收。”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刘备，这个曾经的盟友，如今的邻居，在江陵苦战的这一年里，拿下了整个荆南，稳固了江夏，如今正埋头种地，积蓄力量。其势已成，再也非昔日寄居夏口时的窘迫了。
江陵是拿下了，但流了太多血，伤了太多元气。而西边，那个刚刚自领荆州牧的“大耳贼”，却似乎正以一种更沉稳、更扎实的方式，变得越发强壮。
“给主公上表，详陈战况损耗，请求钱粮民夫支援，修缮江陵，抚恤士卒。”周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刘豫州，不，给刘州牧，发一份贺表，恭贺其自领荆州牧之喜。语气，要客气。”
“都督？”吕蒙有些不解，这个时候给刘备贺喜？
周瑜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深意：“江陵虽得，荆州却未全得。北有曹仁，江南有刘备，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长着呢。”
他拿起案上一支折断的箭矢，轻轻摩挲。江陵的血战结束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更为复杂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刘备，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仗东吴鼻息的流亡客将了。
江陵城头，终于换上了“孙”字大旗，但长江之上，三足鼎立的态势，由此刻起，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微妙。
许都丞相府，曹操放下曹仁从襄阳发来的请罪奏报，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出奇的平静。
“子孝能带出五千余人，已属不易。”他将奏报递给程昱，“江陵孤悬南岸，被围经年，粮尽援绝，能不全军覆没，便是大幸。”
程昱细看奏报，曹仁详细禀报了江陵一年守城血战，士卒死伤惨重，最后粮草殆尽，不得不借徐晃接应之力突围北归的经过。言辞恳切沉痛，却并无推诿。
“丞相不怪罪曹将军？”程昱有些意外。依曹操往日治军之严，失地丧师，即便情有可原，也难逃责罚。
曹操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划向襄阳，又从襄阳划向更南方的荆南：“江陵虽失，但襄阳尚在。襄阳乃荆州北门锁钥，控扼汉水，水陆通达。只要襄阳在手，我大军随时可顺汉水南下，直捣南郡腹地，威胁江陵侧背，亦可东向威胁江夏。”
他眼中闪烁著冷静算计的光芒：“周瑜苦战得城，损兵折将，江陵已成疲城，需大量钱粮民力恢复。而襄阳，经乐进经营，城坚粮足。此消彼长，江陵之失，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它让周瑜流够了血，也让他与刘备，靠得更近了。”他嘴角掠过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