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前挤满了刚过完年、闲散在家的农人。
“管两餐?还,还发钱?”头发花白的老农李三揉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你看这儿,”旁边略识字的青年指著布告末尾,“盖著左将军府和郡守双印,假不了!”
一个粗壮汉子挤出人群:“我去!反正闲着,挣了钱正好买头猪崽!”
短短三日,两千名额报满。霍达又请调两千长沙郡兵,这些士卒多是本地农家子弟,农闲服役,既参与工程,亦维持秩序。
二十五日清晨,湘江畔设起简易祭坛。猪头、米酒、粗香,祭的是湘江水神与土地。霍达本不重这些,但他明白:对这四千农人士卒而言,仪式能定心。
祭礼毕,他站上临时垒起的土台:
“诸位乡亲,诸位同袍!”声音顺着江风传开,“今日开渠,不为官府,不为将军令。为的是今年秋收,诸位家中的粮缸能多满二三成!”
台下鸦雀无声,数千双眼睛盯着他。
“这渠开成后,两岸七千亩地,旱可灌,涝可排。我在零陵试过,有渠无渠,一亩收成差一半!”他举起手中水车模型,“不只如此,沿渠设翻车,低处江水能提到高处田里!”
他跳下土台,走到第一段标好白灰的渠线前,接过一把沉甸甸的铁镐:“今日,我从第一镐始!”
镐头凿入土,一声闷响。
紧接着,四千人陆续动工。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泥土翻倒声,汇成初春最浑厚的乐章。
霍达将四千人分为四十队,每队百人,设正副队长。又在每十队设一督察,由工作队中的小吏或老兵担任。
酬劳每日收工时当场核算发放:普通土方每方三文,黏土五文,岩层十文。霍达从零陵带来的百人工作队分散各队,工匠指导开凿、木工开始组装翻车骨架,农事组则沿渠线指导挖肥坑、堆草肥。
“霍总管,这般发钱,耗费是否太大?”管账的文书刘简私下忧心道,“往年征徭役,只管饭就”
霍达摇头,指著远处一段已挖好的渠道:“你看今日人均掘土四方,若按徭役,不过两方。且质量尤佳,因为验收不合格须返工,返工无酬。”
他展开一卷竹简:“我算过,此工程若征役,需六十日;如今计酬,四十日可成。早二十日通水,就多二千亩田赶上春灌。这账,得算长远。”
二月初,诸葛亮的信到了。霍达在江边草棚中拆开竹简:
文和所陈“以工代赈”之法甚善,已命武陵、桂阳、零陵三郡仿行。
今拨钱六十万、粮三千石,专供此工程。
另附改良水车图一卷,乃统(庞统)与工匠新研,提水之力增三成。新水车又叫龙骨水车。
望谷雨前,渠成水通。
随信果然有一卷新图,水车齿轮结构更加精巧。霍达立即召来工匠组长:“连夜打制三架新水车,先立在渠口、中段、渠尾三处,让所有人看见,我们挖的渠将来能带上什么!”
二月十二,工程遇阻。鹰嘴岩下那段三十丈的青岩层,硬过铸铁。镐头凿上去只冒火星,一日进展不足三尺。
赵五带着他挑选的十名老矿工来了。他们在岩面上凿出三排深孔,灌满江水,任其冻了一夜。次日清晨,堆柴烧岩,待岩体灼热发红,担来江水猛泼。
“咔咔嚓”
巨岩在冷热激变中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再经铁钎撬凿,轰然崩解。
全场欢呼。霍达当场赏赵五团队三千钱,并记入功劳簿:“此‘热胀冷裂’之法,当载入工册,传之后用。”
工程推进的同时,沿渠已挖出两百余个肥坑。每日收工前,霍达要求每人带回一筐腐叶或杂草,倒入坑中,再混入营地厕所的粪尿。
有年轻农人捏鼻笑问:“霍总管,这些臭物真能肥田?”
霍达不答,只命人取来十只陶盆,五盆装普通土,五盆混入腐肥,各种下豆种:“一个月后,你们自己比。”
谷雨前三天,最后一段渠道贯通。
十九里主干渠、八条支渠,总长三十七里。沿渠设翻车九处、水车五架,其中三架新式水车已巍然立起,巨轮悬空,只待水流。
开闸那日,湘江畔人山人海。当江水顺着新渠奔腾而下,流过一片片等待春灌的田地时,许多老农跪在渠边,双手掬水,泪流满面。
霍达站在最高的水车下,对文书说:“记:长沙湘西渠成,费钱五十八万,粮二千七百石,用工十一万三千。预计今岁增产稻谷四万石以上。”
他望向远处正在整地的农人,又补了一句:“再记:此工程征民夫两千,发酬钱合计三十六万,人均得百八十钱,已相当中等农户半年盐铁之资。‘以工代赈’,民力可用,民心可聚。”
远处,已有农人扛着犁具走向那片终于能够灌溉的土地。霍达知道,这个秋天,这里将多养活数千人。而这一切,始于正月的寒风,始于四千人一镐一镐凿开的泥土与希望。
渠成次日,二十辆牛车驶入主渠畔的平坝,每辆车上载着五具用麻布包裹的长形物件。霍达亲手解开第一辆车的绑绳,掀开麻布。
阳光下,曲辕犁的铁锃闪著暗青色的光。犁身由坚韧的栎木制成,弯曲的辕木弧度流畅,铁犁头被打磨得薄而锋利。与农家惯用的直辕犁相比,这犁显得轻巧而精悍。
“这便是曲辕犁?”长沙郡的老农李三颤巍巍伸出手,却不敢触碰。
霍达点头,对围拢过来的数百农人道:“此犁已在零陵试过。直辕犁需二牛三人,一日耕三亩;此犁一牛一人,一日可耕三五亩。且入土深达七寸,翻土透彻,杂草尽埋。”
人群哗然。
“一牛一人?当真?”
“入土七寸?我那破犁最多四寸”
霍达不答,径自牵过早已备好的黄牛,套上犁具。他虽出身士人,但这几个月在田间摸爬滚打,扶犁的架势已不输老农。
“看好了”他轻喝一声,牛缓缓前行。
犁头破土而入,泥土如波浪般向右侧翻起。深、齐、透。耕过十丈,霍达停步,让农人上前细看。
李三扑到垄沟边,伸手探入土中:“真,真有七寸!”他抓起一把底层的生土,那土色黑褐,是多年未翻动过的肥土,“翻上来了,这层土肥啊!”
人群骚动起来。
“总管,这犁,我们能借吗?”
“买要多少钱?”
霍达直起身,抹去额头的汗:“此二百具曲辕犁,乃左将军府所造。不卖,只借。”
他提高声音:“今日起,按各村户数分配!每五户一具,轮换使用!只有一个条件:凡借犁者,秋收后须上交五十斤草肥、三升谷种,以助造新犁、养良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