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块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那场发生在内部的、无声却凶险万分的对抗,仿佛只是一场幻梦。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无”感,以及碎块深处那些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光滑得诡异的空洞区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严蓬和林教授将昏迷的秦月和再次陷入深度沉寂的陆尘安置好。秦月只是力竭虚脱,在吸收了少量净霜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而陆尘的状态则让两人更加忧心——他体表的灰色霜华明显增厚了,丹田处的灰光也变得极其黯淡,脉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显然,最后那“剥离”光点的一击,对他自身的消耗是毁灭性的,甚至可能动摇了他那本就脆弱的“存在”根基。
“他的‘状态’更差了……”林教授检查后,语气沉重,“那一下……代价太大。”
严蓬沉默地看着陆尘冰冷的面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双绝对灰色的眼眸。那不是陆尘,至少不是完整的他。那是规则,是工具,是绝境下被逼出的最后手段。使用这种力量的代价,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先不管这些。”严蓬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眼下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务,“检查碎块的情况,还有……那些灰壤。”
检查的结果让人稍感安慰。碎块确实摆脱了被归墟吸引的位移,目前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漂浮状态。内部的污染被彻底清除,连带一些不稳定的结构也消失了,碎块的整体结构似乎反而变得更加“稳固”了一些。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那些灰壤!
之前集中在陆尘身边、经过秦月全力催化、又经历了与污染对抗时能量冲刷的灰壤,发生了惊人的异变!
它们不仅没有在对抗中损耗,反而“吸收”或者说“融合”了那场对抗中逸散的、属于陆尘灰光的某种“余韵”,以及被抹除的污染结构残留的、被“净化”后的极其微量的基础物质。
灰壤的面积扩大了一圈,颜色从灰白变得更加润泽,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玉石质感。表面凝结的“净霜”不再是稀疏的晶体,而是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釉质般的光晕,持续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色微光。种植其上的苔藓丛,更是疯长了一大截,灰绿色的绒毛变得浓密,甚至开出了几朵米粒大小、散发着更明亮绿光的、类似于“孢子囊”的结构。
更奇妙的是,以这片“活化灰壤”为中心,一股微弱却清晰可感的“秩序场”或“生机场”正在形成!这个场域大约只有直径三米左右,但身处其中,严蓬和林教授都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归墟“惰化”压力和灵魂层面的压抑感被削弱了!灵力恢复速度加快,精神上的疲惫也有所缓解。虽然场域之外依然是冰冷的绝地,但这个小小的“绿洲”,无疑给了他们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这灰壤和苔藓,在适应这里,甚至……在改造微环境!”林教授激动不已,“它们利用了对抗中产生的能量和物质残留,完成了升级!这片‘净土’,比之前更‘肥沃’,更稳定了!”
他们将这片区域正式命名为“净土”。
接下来几天,在秦月恢复过来后,他们开始有计划地利用“净土”。秦月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耗尽心力去催化,只需每天花少量时间与净土进行“共鸣”维护,净土的自我维持和缓慢扩张能力就超出了预期。那些苔藓产生的“净霜”产量也增加了,成为他们补充能量、抵抗环境侵蚀的重要资源。
依靠净霜和苔藓自身缓慢增长提供的微量有机质(他们甚至尝试了极少量苔藓,口感古怪但确实能提供一些能量),加上“净土”环境对身心的保护,三人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甚至略有恢复。严蓬的伤势在缓慢愈合,秦月的木系本源也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但陆尘,依旧沉睡。他的灰光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动一下,与净土的脉动隐隐同步,但再也没有任何意识活动的迹象。他像是变成了净土的一部分,一个沉默的、冰冷的“核心”。
生存的问题暂时缓解,但如何离开这归墟边缘,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星图指示的坐标就在附近,但他们没有飞船,甚至连这块碎块都无法有效操控。
林教授尝试利用探测器,结合星图和之前在中继站得到的数据,对周围环境进行更详细的测绘。他发现,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空间结构异常复杂,存在着许多看不见的“引力湍流”和“空间褶皱”,常规航行几乎不可能。唯一相对“平静”的通道,似乎指向归墟深处某个方向,但那里显然更加危险。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净土再次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天,秦月像往常一样与净土进行共鸣维护时,她感觉到净土的“意志”(如果它有的话)似乎变得有些……“活跃”和“好奇”。不再是单纯地回应她的滋养意念,而是开始主动地“探索”周围的环境——主要是通过那些苔藓的根系和孢子。
在秦月的感知引导下,一些苔藓的菌丝状根系,开始尝试向着净土边缘、那些没有被“活化”的、暗沉粗糙的原始“地面”材质中渗透。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并且遇到了强大的阻力,那种原始材质似乎非常排斥“活性”的侵入。
但净土似乎很有耐心。菌丝前端分泌出微量的、带有净霜特性的物质,缓慢地“软化”和“转化”着接触到的原始材质。几天后,严蓬和林教授惊讶地发现,在净土边缘,有一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原始“地面”,颜色变浅了,质地似乎也变得稍微“疏松”了一些,并且……有极其微弱的、与灰壤相似的能量反应开始出现!
净土,在自行扩张!它在尝试“同化”周围的原始环境,将其转化为新的“灰壤”!
这个发现让他们欣喜若狂!如果净土能不断扩张,哪怕速度再慢,也意味着他们生存空间的扩大,资源的增加,甚至……有一天,这块碎块会不会被完全转化为一个可以自我维持的、微型的“生命绿洲”?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和辅助这个过程,将更多的净霜和精力投入到边缘的“开垦”中。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净土成功“同化”了巴掌大一块新区域,他们心中希望之火重新燃起时,林教授的探测器,捕捉到了来自碎块之外、归墟黑暗深处的……新的能量波动。
这一次,不再是碎块内部污染的苏醒,也不是归墟环境的周期性潮汐。
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尖锐的、充满了侵略性和探索意味的……扫描波!
这扫描波如同无形的触手,从极远处的黑暗中扫来,掠过他们所在的碎块。
探测器瞬间报警!
“未知高能扫描!来源方向:归墟深处,坐标无法锁定!”
“扫描波性质:高穿透性,强信息收集能力,能量签名……与‘收割者’特征有19相似度,但更加……先进和有序?!”
“警告:我们可能已被发现!”
扫描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种被冰冷目光审视过的感觉,却让三人毛骨悚然!
是“收割者”吗?还是……其他同样生存在这归墟边缘的、未知的猎食者?
碎块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他们刚刚建立的微小“净土”,在归墟这头无边巨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值一提。
严蓬握紧了拳头,雷光在指缝间艰难跳跃。秦月脸色苍白,下意识地靠近陆尘。林教授则死死盯着探测器,试图捕捉扫描波离去的轨迹。
希望刚刚萌芽,更大的阴影已然笼罩。
他们就像黑暗大海中的一点微光,刚刚稳住身形,却发现更庞大的掠食者,已经闻到了光的气息,正从深海中缓缓浮现。
归墟边缘的漂流,注定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