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被林教授称为“空洞”的区域,其寂静与“空无”感,比之前经历的任何地方都要强烈。
没有扭曲蠕动的极光,没有紊乱的引力湍流,没有潜伏的空间褶皱,甚至连归墟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压抑的“惰化”背景辐射,在这里都微弱到了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探测器扫描出去,得到的反馈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极其遥远的地方,才有零星的能量扰动或物质痕迹。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被遗忘的、宇宙最原始也是最荒凉的“真空”之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只有碎块本身极其缓慢的自转和飘移,提醒着运动的存在。
这种绝对的寂静和空旷,起初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全感——至少没有迫在眉睫的、可见的威胁。但很快,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存在本身的焦虑和虚无感开始侵蚀三人的心智。没有声音,没有变化,没有目标,只有永恒的黑暗和缓慢的消耗。灵力恢复近乎停滞,净土的能量产出也降到了最低点,仅能勉强维持核心灰壤和苔藓不彻底枯萎。
严蓬从带回来的几块暗沉“石块”中,小心地提取出里面凝结的少许暗黄色晶体和冷凝水。水很少,只够每人润湿一下干裂的嘴唇。晶体则蕴含微量的惰性能量和矿物质,能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补充,但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饥饿、干渴、虚弱、寒冷,以及陆尘那越来越接近“无”的状态,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们的意志。
秦月每天花费更多时间与净土进行深度共鸣,试图从这片“空洞”中汲取到一丝一毫可用的能量,但收获寥寥。她开始尝试用那几块石块的碎屑,混合着净霜和苔藓的残渣,进行一些简单的“种植”实验,希望能培育出新的、更适应这种极端环境的东西,但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林教授则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对探测器数据和星图的研究中。他试图通过对比星图和他们一路漂流(通过记录碎块自转和参照远处偶尔可见的、固定的微弱能量源来估算)的轨迹,来确定他们在这片“空洞”中的大致位置,并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或参照物。
然而,“空洞”在星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标记。他们就像掉进了一张白纸上的几个墨点,失去了所有方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如果还能称之为“天”的话),资源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连一向坚韧的严蓬,眼中也开始出现疲惫和茫然。
陆尘的状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丹田处的灰光已经微弱到用探测器都难以捕捉,只有在秦月将净土能量小心翼翼渡入他体内时,才会极其微弱地呼应一下,证明那点“存在”尚未彻底消散。但他的身体,却开始发生一种令人心惊的变化——体表的灰色霜华,不再仅仅是覆盖,而是开始与他的皮肤、肌肉、甚至骨骼,产生一种缓慢的“融合”迹象。他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冰冷、坚硬,质地开始向着周围那种暗沉的地面材质靠拢,仿佛……正在被这片归墟边缘的环境同化,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一次分食了最后一点晶体碎末后,秦月带着哭腔说道,“陆尘他……他快撑不住了!我们也是!我们必须找到出路,必须找到能量,必须让他醒过来!”
严蓬沉默着,看着陆尘那逐渐“石化”的脸庞,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他何尝不想?但在这片连“空”都显得如此沉重的区域,出路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于数据和星图的林教授,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混合着疑惑和惊疑的抽气声。
“怎么了?”严蓬立刻警觉。
“你们看……探测器上,刚刚捕捉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奇特的信号。”林教授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曲线,“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空间扰动,更像是……某种规律的、低频率的……引力波?或者空间本身的‘共振’?”
他放大那段信号,进行频谱分析。“频率非常低,周期大约是……按照我们的计时,七个小时一次。信号源方向……”他转动探测器天线,“大概在我们当前飘移方向的前方,偏左15度,距离……无法估算,但应该很远,信号衰减得非常厉害。”
规律的、周期性的信号?在这片近乎绝对的“空洞”中?
这绝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是人为的?还是……某种大型天体或结构的运转产生的?”秦月燃起一丝希望。
“不确定。信号特征太微弱,也太古怪了。”林教授摇头,“但这是我们从进入这片区域以来,探测到的第一个非背景的、有规律的活动信号!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朝那个方向去!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目标!他们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前进方向!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也好过在这片虚无中等死。
严蓬精神一振:“能计算出我们碎块当前的飘移方向与信号源的偏差吗?我们需要调整方向。”
“偏差角度不大,大约30度。”林教授快速计算,“但我们现在没有动力……”
“没有动力,就创造动力!”严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再次看向碎块表面那些早已枯竭的能量脉络和脆弱点。之前的方法行不通了,但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利用碎块本身的结构,以及……他们自身的力量。
“林教授,你计算一下,如果我们集中力量,在碎块的特定几个点同时进行定向爆破——不用太强,只要能稍微改变一下角动量——能不能让我们逐渐转向信号源方向?”
“定向爆破?用什么?”秦月问。
严蓬看向那几块已经取完水分和晶体的暗沉石块碎块,又看向净土核心那些相对坚硬的灰壤团块,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指尖艰难跳动的雷光上。“用我们能找到的所有不稳定物质,加上我的雷元作为引爆。秦月,你用净土的能量包裹爆破点,尽量控制爆炸威力和方向,减少对碎块整体的破坏。林教授,你负责精确计算爆破点和时机。”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且粗陋的办法,成功率很低,且可能对碎块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直接导致解体。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动用的、可以主动改变轨迹的手段。
没有时间犹豫。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林教授根据碎块的结构模型(基于之前探索的数据)和飘移参数,快速计算出了三个最佳的、能产生最大转向力矩的爆破点位置。秦月则小心地从净土边缘剥离出一些相对坚固的灰壤团块,与石块碎渣混合,制作成简易的“炸药包”,并用净霜能量将其暂时“粘合”在指定的爆破点上。
严蓬则盘膝坐下,不顾身体虚弱,全力运转雷法,将体内恢复的一丝雷元进行极限压缩和提纯,准备作为“雷管”。
准备工作就绪。
“第一次爆破,坐标a点,三秒后。”林教授盯着探测器上模拟的轨迹,沉声道。
“秦月,能量护罩准备!”严蓬低喝。
“明白!”秦月双手虚按,净土的能量丝丝缕缕渗出,包裹住第一个爆破点。
“三、二、一……引爆!”
严蓬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细小电芒,精准地射入第一个“炸药包”的核心!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碎块边缘响起!火光和碎片被秦月的能量护罩大部分约束,但冲击波依然让碎块猛地一颤,开始缓慢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旋转、偏转。
“成功!角度变化05度!效果比预期好!”林教授惊喜道,“准备第二次爆破,坐标b点,十秒后,调整引爆能量为第一次的80……”
他们如同在太空船失控的电影里,用最原始的方法调整着飞船的姿态。每一次爆破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转向都微乎其微,但对这块小小的碎块来说,却足以改变其漂流的方向。
经历了四次精准而危险的定向爆破后,碎块的飘移方向,终于与林教授计算的、指向信号源的方向重合!
碎块本身的结构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出现了几道新的裂缝,但主体还算稳固。严蓬几乎虚脱,秦月也消耗巨大,净土的范围又缩小了一圈。
但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有了方向,就有了希望。
碎块,载着他们,向着那片未知的、传来规律信号的黑暗深处,开始了漫长而坚定的漂流。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但至少,他们不再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