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区深处的金属摩擦声时断时续,极其轻微,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慢拖行,又像是生锈的铰链在无人触碰下的自发呻吟。在这片被遗忘的寂静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显得格外诡异。
严蓬示意刚刚被惊醒的林教授保持安静,自己则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静滞力场发生器旁,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潜行过去。
他绕过几排高大的、空荡荡的金属货架,借助阴影和堆积的杂物掩护,逐渐靠近声音的核心区域。
声音来自一个半开的、通往更深层仓库的厚重隔离门前。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的灰尘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的机油味?不,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别的、更难以形容的气息。
严蓬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内窥视。
里面的仓库更加广阔黑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借着一闪而过的绿色应急灯光,严蓬看到,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有一个……东西。
那并非活物,也不是标准的自动化单位。
那是一个由各种废弃金属、零件、管道和……甚至还有一些疑似生物组织残骸,胡乱拼凑而成的、约莫两人高的、臃肿而畸形的“造物”。它有着不规则的、多足节肢般的下半身,支撑着一个如同破烂铁桶般的躯干,躯干上伸出几根长短不一、功能不明的机械臂,有的末端是钳子,有的是钻头,有的干脆就是一根扭曲的金属棍。它的“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了各种破损传感器和一只独眼(散发着黯淡红光)的球体。
此刻,这个怪异的“拼装体”正用它的一只机械臂,从一个倾倒的、锈蚀的储藏罐里,小心翼翼地“捞取”着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似乎是某种冷凝润滑液或能量残渣的东西,然后涂抹在自己另一条关节处发出刺耳摩擦声的“腿”上。那金属摩擦声,正是来源于此。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拥有一定自主智能的、由废弃零件自我组装起来的“清道夫”或“维修工”?但又充满了不协调和疯狂的气息。
严蓬心中警惕。这种非标准的、明显带有“自我意识”的拼装体,在环带的规则中,很可能被归类为“异常”或“垃圾”,但它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有什么目的?
他不想节外生枝,正准备悄悄退回。
然而,就在他移动脚步的瞬间,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金属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仓库中央那个拼装体的独眼红光猛地亮起,瞬间锁定了严蓬藏身的方向!它的“头部”球体停止了旋转,所有“肢体”也瞬间静止,仿佛从慵懒的自我维护状态,切换到了高度警戒的攻击模式!
“发现……未授权……入侵……生命体……”一个沙哑、破碎、带着严重电子杂音的合成音,从拼装体躯干某个类似扬声器的部位传出。
下一刻,它那几条机械臂猛地抬起,对准了严蓬!末端钳子张开,钻头旋转,那根金属棍也亮起了不稳定的能量光芒!
被发现了!
严蓬毫不犹豫,身形暴退,同时手中焊枪抬起,对准拼装体那旋转的独眼就是一记全功率的切割光束!
“滋啦!”
光束精准命中!独眼的红光瞬间黯淡、碎裂!拼装体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电子尖啸,身体一阵剧烈摇晃,似乎视觉系统受损严重。
但它并未倒下!反而因为受创而变得更加狂暴!它挥舞着机械臂,如同一个喝醉的巨人,向着严蓬藏身的方向猛冲过来!沉重的步伐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严蓬在货架间灵活穿梭,躲避着它盲目的挥击和能量棍的胡乱扫射。焊枪的切割光束对它的金属身躯伤害有限,除非命中关键节点。
林教授也听到了动静,拿着另一把焊枪赶了过来,从侧翼进行牵制射击。
这拼装体虽然看起来笨拙疯狂,但力量和防御都不弱,而且对能量攻击有一定的抗性。两人一时间竟难以将其迅速解决,战斗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必须速战速决!
严蓬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躲闪。他看准拼装体因盲目冲撞而露出的一个破绽——其躯干下方,几条“腿”的传动枢纽暴露了出来,那里线路密集,似乎相对脆弱。
他猛地前冲,矮身滑铲,从拼装体挥下的机械臂下方钻过,同时将焊枪功率调到超载(有炸膛风险),对准那个传动枢纽,狠狠捅了进去,然后扣死扳机!
“轰!!”
超载的焊枪内部能量回路瞬间过载,在拼装体体内引发了小规模的能量爆炸!炽热的电弧和金属碎片从它的躯干内部迸射出来!
拼装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金属撕裂和电子噪音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然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独眼的红光彻底熄灭,肢体无力地摊开,不再动弹。
解决了。
严蓬丢掉手中冒烟、已经报废的焊枪,喘着粗气。林教授也松了一口气。
“这东西……是环带自动生成的‘垃圾清理工’变异了?还是其他‘行者’的造物?”林教授心有余悸地检查着拼装体的残骸。
“不像有明确归属。”严蓬摇头,“更像是长期在废弃区域,吸收游离能量和零件,自行进化(或者说退化)出来的‘本土生物’。看来,这片所谓的‘静滞区’,也并不完全安全。”
他们迅速清理了一下战斗痕迹,将拼装体的残骸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然后返回静滞力场发生器旁。幸好,刚才的战斗没有波及到这里,陆尘依旧安然地躺在淡蓝色的力场中,状态稳定。
经过这番变故,两人更加不敢放松警惕,轮流值守,不敢再同时休息。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缓流逝。大约相当于外界一天的时间过去,陆尘的状态在力场中没有任何变化(这本身就是好消息),而他们也逐渐熟悉了这片仓储区的环境规律——除了那个被消灭的拼装体,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威胁。
利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间,严蓬和林教授开始规划下一步。
静滞力场只是争取时间,根本的解决办法,还是在于唤醒陆尘,或者修复他那种诡异的“规则性损伤”。矮壮工匠提到的“数据坟场”和“老鬼”,成了他们目前最值得追查的线索。
“我们需要去下层‘破烂集市’找到那个‘老鬼’。”严蓬说道,“他对‘编织者’的秘密了解最多,或许知道进入‘数据坟场’的方法,甚至可能有关于治疗陆尘的线索。”
“但我们现在积分几乎用光了,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去交换信息。”林教授皱眉,“而且,‘秩序之眼’的威胁还在,我们大规模行动很容易暴露。”
“积分和物资可以再想办法。”严蓬沉吟道,“至于暴露……或许我们可以伪装一下,分开行动。林教授,你留在这里,继续值守和保护陆尘,同时尝试通过交互终端(这里距离接触区太远,终端无法直接联网,但或许有本地缓存数据)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破烂集市’或‘老鬼’的零星信息。我一个人去下层探路,先找到‘破烂集市’和‘老鬼’的位置,摸摸情况。”
这个方案相对稳妥。林教授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又休整了半天,严蓬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势(得益于修真者的体质和药物,恢复速度比常人快很多),换上了一套更加破旧、不起眼的拾荒者衣物(从那个拼装体残骸附近捡到的,清洗消毒过),带上“扳手k”给的金属信标和最后一点应急物资,准备出发。
“小心。”林教授郑重叮嘱,“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回。陆尘这里……我会守好。”
严蓬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力场中如同沉睡的陆尘,转身走进了仓储区的阴影中,向着环带更下层区域潜行而去。
根据他对环带结构的初步了解和从交互终端零散信息中拼凑的认知,“破烂集市”应该位于环带下层几个主要扇区交汇处的“三不管”地带,那里是自动化系统监控的薄弱区,也是信息、物资和灰色交易最集中的地方。
他需要穿过数条权限等级不同的通道,避开监控,混入前往下层的“行者”人流中。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随着深入下层,环境变得更加杂乱、拥挤(相对而言)。通道里不再空无一人,而是能看到更多形色匆匆、满载着各种破烂或可疑货物的“行者”,以及一些简陋的、由废弃集装箱或管道改造的临时店铺和摊位。空气污浊,噪音(主要是机械运转、交易争吵和不明来源的音乐)嘈杂,光线昏暗而混乱。
这里充满了生命(或类似生命)活动的痕迹,但也弥漫着一种混乱、危险和及时行乐的气息。
严蓬压低帽檐,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疲惫的拾荒者,随着人流移动,同时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寻找着“破烂集市”的入口或者关于“老鬼”的线索。
他听到旁边两个正在交易生锈零件的行者低声抱怨:“……老鬼那个摊子最近又提价了,他那点‘古董’信息,真当是宝贝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资格老,知道得多呢。上次a区那帮愣头青想硬抢,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全消失了,连点渣都没剩……”
“啧,那老家伙……邪门……”
严蓬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信息。看来“老鬼”在这里确实有名,而且似乎不好惹。
他继续前行,终于在一个巨大的、由数个废弃机库拼接而成的广阔空间入口处,看到了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喷涂在墙壁上的标识——“破烂集市,入内守规矩,生死自负”。
就是这里了。
集市内部比外面更加混乱和喧嚣。无数摊位密密麻麻,出售着从环带各个角落搜刮来的、五花八门的东西:零件、工具、能量块、不明液体、奇形怪状的标本、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笼子里、萎靡不振的奇异小生物。讨价还价声、叫卖声、争吵声、以及某些摊位传来的奇怪音乐和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严蓬在人群中缓慢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寻找着可能符合“老鬼”特征的摊主——资格老、脾气怪、卖“古董信息”的。
终于,在集市一个相对偏僻、光线更加昏暗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摊位。
这个摊位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有一张破旧的金属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几件看起来极其古老、布满灰尘和锈迹的“编织者”风格小物件:一个扭曲的金属环,一块刻着无法解读符号的石板,一个黯淡无光的多面体水晶。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干瘦、蜷缩在厚重、打着无数补丁的毛皮大衣里的老者。他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几缕灰白的胡须。他静静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他的摊位上,那股沉静而古老的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
严蓬感觉,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摊位前,将“扳手k”给的那个金属信标,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老者似乎动了一下,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金属信标,又看了看严蓬。
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扳手’那小崽子介绍来的?哼,又给老头子我找麻烦。”
“说吧,想要什么?我这里……只卖‘过去’的故事,和……通往‘过去’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