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头,本就已经六十五岁的朱大典,短短几日须发彻底白透。
面对城下的秦军,这位老臣无计可施。
扬州城里,只有三万老弱残兵。
江北三镇十几万号称天下强军的军队,谈笑间灰飞烟灭,连根毛都没剩下。
这还怎么打?
朱大典也是知兵之人,自然明白这些人恐怕只需秦军一个冲击,就会溃散。
守城的士卒,更别提什么士气,也不怕什么失败。
他已经收到很多起密报,士卒中很多人压根不想打。
甚至说,对面的秦军反正也是大明的军队,自己又不像江北三镇手中沾着百姓的血。
秦军又不会找自己的麻烦,秦军攻城之时,投降便是。
面对这种投降言论,朱大典也没有深究。
士卒们确实说的没错,对面也是明军,打什么打。
人家秦军明确说,他们打江北三镇,就是为了吊民伐罪。
只要手下干净,人家不会滥杀无辜。
扬州城里的守军,都是江北看不上的苦哈哈,作恶都轮不到他们。
这反倒成了他们的底气,根本不怕秦军对他们不利。
城中的百姓更是冷眼旁观,一点也不害怕。
很多百姓甚至把秦军当做王师,盼望秦军能早点入城来。
要不是有军队守着,估计早有百姓将城门打开,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这时候就能看出宣传机器带来的好处,秦藩不遗余力的宣传起到了巨大的效果。
积极响应朱大典对敌号召的人,反倒是那些地主老财。
秦藩在山东河南实行的强硬土地政策,让这些人深为恐惧,他们才是最怕秦军的人。
毕竟江北距离中原很近,早就知道了秦藩的土地政策。
有些人本就和中原那边沾亲带故,中原有些被收缴土地逃到江北的原地主也不少。
这些人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倒也组织起一万人,协助朱大典守城。
秦军应对也很有针对性,邀请了一些中原的老百姓,站在城下喊话。
有个精壮汉子拿着喇叭向城头喊着:“陈二喜,俺是你大哥,俺听说你在扬州当兵,这次给官军运粮,俺就跟着来了。”
只听这汉子欣喜道:“三弟啊,俺告诉你啊,咱家的仇已经报了,胡财主已经被秦军哦安民军枪毙!”
“咱爹的肺痨也被安民军的郎中给治好了,咱家还分了二十亩地,还有你的”
有扩音喇叭加持,声音传播的很远,不仅是城头的守军,城内的百姓也听了一个清楚。
北城门下守军陈二喜热泪盈眶,外面喊话的人他听出来,那是他大哥。
他本是归德府夏邑县人,两年前清军攻来,县里的胡财主投了鞑。
当上了官,占了他家的地,还打伤了本就患有肺痨的老爹。
陈二喜气不过,一把火烧了胡财主家的粮仓,一路逃难到扬州,索性当了兵。
他原以为因为此事,胡财主会找自己老爹和大哥的麻烦,他们可能都早已不在人世。
没想到,自己大哥还活着,还来到了扬州城下。
自己家里还分了地,秦军也替自己家报了仇。
自己老爹那没救的肺痨,竟然也被秦军治好。
难道真如传闻,秦军会仙法?
他一激动,就要回应。
却被身边的百户瞪了一眼,摇了摇头:“你不要命了,乖乖待着!”
陈二喜瞬间清醒过来,自己现在是士卒,对面是敌人。
这要是被上面知道,可有通敌的嫌疑,重则要被砍头。
想到这里,他吓得一缩头。
陈二喜感激地朝百户拱了拱手,这可是救命的提醒。
见陈二喜行礼,百户往他身边挪了挪。
小声问道:“二喜,刚才说话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大哥!”
“你大哥刚才说你爹患有肺痨可是真事?”
这是百户最为关心之事,因为他独子就有此病。
陈二喜重重点了点头:“不敢欺瞒马百户,我爹患有这个病已经好几年,吃了好多药都不见效,我在家的时候,郎中说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没想到,竟然让秦军给治好了!”
听到此话,马百户面色潮红,脑袋嗡嗡响。
独子的肺痨,终于看到了痊愈的希望。
眼睛赤红道:“二喜,你大哥没有胡说吧!”
陈二喜皱眉道:“百户,我大哥怎么敢用我爹的性命胡说八道,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马百户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马百户因为儿子的病,不知找了多少郎中。
杀头的血馒头,不知吃了多少个,也不见好转。
本来他已经绝望,现在听见希望,怎能不让他激动。
得知儿子的病有希望转好,马百户看了看眼前的城门,有了计较。
偷偷对陈二喜道:“二喜,想不想回去看看你爹?”
陈二喜有些震惊:“马百户,你难道想”
说到这里,陈二喜再也不敢说下去。
马百户握了握刀柄,咬着牙道:“二喜,你也听说了吧,我儿马骥也患有肺痨”
陈二喜自然知道,点了点,他理解马百户的心情。
马百户咬着牙道:“为了我儿,老子拼了,对面秦军也是明军,老子投了也不算什么!”
城外,安民军带来的百姓,不断喊着话。
有人甚至现身说法,说自己的得了肠痈,本来要死,却被安民军郎中治好。
有人说自己娘子难产,马上要一尸两命,却被安民军郎中取出,母子平安。
这个恶霸被杀,那个贪官被灭,自己家分了田地,人人必说。
城头的守军,城内的百姓,大多数是苦哈哈,有人就得有这些病,谁不羡慕。
朱大典一筹莫展,他知道这么喊下去,军心民心早会转向秦军。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又不能让对面闭嘴,也不能让老百姓用驴毛塞上耳朵。
“哎!这可如何是好啊!”
朱大典站在城头,手捶城砖,只能叹气。
身边的士卒们,却漠不关心,有人甚至面色不善地暗中看着这位老将。
朱大典的副将跟随朱大典多年,是他的心腹。
着急道:“大人,不能继续下去了,要是时间一长,我害怕发生哗变,恐怕就连您也会有生命之危,这扬州城楼会变成第二个白门楼啊!”
“大人,秦军也是大明军队,不若我们”
朱大典仰天长叹:“陛下虽存些许瑕隙,然于我多有恩遇,我怎可忘恩负义,临阵投降?此等行径,绝非人臣所为!”
副将又劝道:“大人!陛下耽于逸乐、不理朝政,纵马阮二人乱政,江北刘高之流残暴不仁,金陵朝堂坐视不管,方有今日扬州之祸!大人何苦为这等昏君效命,徒耗心力?”
“属下曾闻,姜、史二阁老先前皆事金陵,如今却为长安肱骨。”
“秦王殿下勤政爱民,大人乃资深老臣,若能转投秦王麾下,岂不比困守金陵更得其所?”
朱大典叹道:“不要说了,容老夫想想”
朱大典话还未说完,却见下面一个穿着秦军军装的人举着喇叭。
大声喊道::“扬州的父老军民!今有喜讯报与大家。”
“秦王殿下侧妃李娘娘,已确有身孕,李娘娘本是南直隶苏州府乡亲,与尔等血脉相近,其父便是名动天下的姜曰广姜阁老!”
“此乃秦藩之喜,亦是江南军民之福!”
“传秦王殿下钧旨!今因侧妃李娘娘身怀六甲,殿下喜而施恩。”
“直隶之地所有百姓,今后无需再行摊丁入亩,且永世不会增加赋税!”
“此乃殿下念及李妃乃直隶乡亲,特将喜悦与恩典共享于故土百姓,尔等当感念殿下仁心!”
朱大典听到这话,表情绝望,眼睛缓缓闭上。
就在此时只听下面喊杀声四起,有人大喊道:“不好啦,北门被人打开,投敌啦!”
朱大典彻底绝望,对副官道:“让将士们放下武器,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