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轩延从来没想到自己一个被人看不起的阉人，有一天竟然也可以当先生。
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在内书堂上过学认识字，就被安民军征调为小学教书先生。
紫禁城将近四万的太监和宫人中识字率非常之高，远超大明平均水平。
有的太监的学识水平甚至不亚于一个普通秀才和举人，当小学教师绰绰有余。
宣德帝设立的内书堂带给了朱时桦巨大的惊喜，四万多太监和宫人，尤其是太监，识字率竟然达到六成。
朱时桦正苦于教师人数不足，这些识字的太监正好能用上。
后世共和国，直到九十年代还有很多高中生甚至初中生，充当代课老师。
这些念过四书五经的太监，充当小学语文和小学数学等科目的代课老师足够。
朱时桦一股脑将四千多太监全部征调，让他们培训三个月，直接上岗。
至于有没人质疑反对太监当教书先生，朱时桦压根不予理会。
只要能教书，管他什么出身。
这么多识字的太监，有的水平甚至很高，要是全部留在紫禁城当工人，那可真是浪费。
白轩延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他六岁进宫，七岁进入内书堂开始断文识字，整整学习了十几年。
他对儒家经典倒背如流，甚至能写一篇不错的八股文。
原本他的梦想是当一名司礼监的太监，可命运就是这么玄妙。
秦军光复燕京之后，尤其是秦王亲临紫禁城之后，秦军下了命令，将他们识字的太监和宫人们筛选了出来。
一个穿着军装但是很斯文的秦军军官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被征调，光荣的成为大明一名人民教师，负责教书育人。
秦军军官说人民教师就是教书先生，以后教书先生完全纳入朝廷正式管辖，学校也由朝廷建设，教书先生只要好好教书即可。
他们这些人，不仅享受和正常教师一样的俸禄，而且地位和他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白轩延领了一套先生衣服，是一件儒生长衫，秦军军官说这是教师的统一制服，只有真正朝廷认可的先生才能穿。
白轩延捧着长衫，回到住所抱着长衫愣愣坐了一夜。
他不敢睡，生怕这一切都是梦，醒来之后化作一场空。
不过第二天当同样被征调为教师的同伴，来叫他一起去接受培训之时，他才真正认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白轩延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长衫向着家乡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心中默念，爹娘不孝孩儿，终于给你们争气了，你们泉下有知，可以瞑目。
白轩延的父亲是一个落魄生员，科考无望，在家办了一个私塾，教书育人。
从小就教授白轩延读书识字，学习诗文，本来让他重走科考之路。
没想到一场旱灾，将父母都带走。
家徒四壁的白轩延没有办法，只能将自己发卖，换来些钱财，将父母埋葬。
只是还没过几天安心日子，东家也被山贼所害。
走投无路之下，年幼的白轩延被歹人所骗，入了宫净了身当了一名太监。
身体残缺的他在宫中无依无靠，好在读过书认识字，长得乖巧聪明伶俐，被内学堂掌司太监看中。
入了内学堂告别了非打即骂的底层非人生活，可随着慢慢长大，白轩延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同。
他已经是个残废之人，自觉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只是没想到秦王来了之后，自己竟成为一名和父亲一样的教书先生。
有了这个身份，终于可以告慰父母，不再辱没祖宗。
和其他被选拔的太监一样，白轩延进了培训班，刻苦地学习着秦藩的新知识。
经过三个月培训，在秋季开学之时，他被分配到北直隶邯郸府，正式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因为他培训考核成绩好，被任命为邯郸第一小学校长。
人称白校长或者白先生，谁也不知道这位白先生之前是个太监。
甚至还有清白人家看上了白轩延，托了媒人上门说媒。
面对这些，白轩延都是婉言谢绝，面对升迁也是屡次被他拒绝。
白轩延在邯郸第一小学校长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干到了六十五岁，直至退休。
太监出身的白轩延一辈子将自己的心血，都贡献给了三尺讲台。
因为他的辛勤工作，朝廷发下了秦王亲授的授勋书和奖状。
直到他逝世，也无人知道，这个长相俊朗儒雅是个残缺的无根之人。
白轩延成了大明教育界的一段传奇，尤其是邯郸等地声名远扬。
有后人为他立书作传，歌颂他的功德。
很多人遗憾他没有成家，孤老一生。
有的闺中小姐，钟情于他，一辈子遗憾伤感。
他的一生中，也不乏污语流言，污蔑他有龙阳之好。
对于谣言秽语，白轩延从来没有辩解过，总是面带笑容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只是每年教师节和秦王也就是日后的皇帝陛下生辰时，他会一个人去经常光顾的酒肆小酌几杯。
有人问及，他总回忆起，燕京从建虏手中光复，还是秦王的陛下来到紫禁城的日子。
白轩延饱含热泪地说，要不是那日秦王而来，也就没他白轩延的新生。
这句话很多人对此不以为意，因为以前的秦王现在陛下是大多数人的大救星。
要是没有他，现在有没有他们在世还两说。
白校长白先生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很多百姓家中别的没有，但都供着陛下的神像。
免了苛捐杂税，给孤寡老弱活路，娃儿们免费上学，还供给食物。
这戏文里都没有过的皇帝，怎么就让他们给摊上了。
听那报纸上说，要不是朝廷和国家实在没有更多的钱粮，不然陛下都想将收了几千年的粮税给取消了。
这样的陛下，比那些什么狗屁神仙都好。
白轩延最是喜欢在市井上听百姓们谈论这些事情，作为唯一一个得见过陛下真颜的人。
百姓们也喜欢围着白轩延让他说说当年见秦王之时的事情，虽然在电影上看过无数次陛下，但从白校长口中说出来，总觉着比那电影还好看。
陛下登基已经有四十年，报纸上陛下还很健康，每日能吃三个鸡蛋。
这就好，这就好啊。
有陛下在，百姓们就安心。
报纸上说大明又打下了一块地，这些百姓们并不关心，这不是正常之事吗。
要是哪天说大明败了，那才是奇闻。
现在年轻的后生，很多人选择了出海。
这让很多老人很是不理解，就算那什么澳州，美州一人可分上千亩地。
但大明人讲究个落叶归根，就算外面有金山银山，很多老人还是不愿意出去。
也不知道这些年这些年轻后生怎么想的，听说那些地方都在万里之外。
都出去了，逢年过节祖坟宗祠都没人打理。
这不是造孽吗？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鼓励年轻人出去这点很让人不理解。
大明现在疆域北起北海（贝加尔湖），南到旧港，东至库页，西至西海（里海），这么大版图，还没一个让他们待的地方？
老喽老喽，搞不明白年轻人怎么想。
甚至朝廷的有些政策他们也不明白。
比如禁止随意砍伐树木，这点就让很多老人搞不清楚。
这不让老百姓砍伐树木，还怎么生火做饭？
这些年煤炭是普及了，不过那不是要钱吗。
想不通归想不通，不过只要是陛下下旨颁布，那肯定有道理。
既然陛下都同意，肯定有益处，咱跟着做就是了。
白轩延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须，笑得很是灿烂。
他听着百姓们之间的话，又想起了当年紫禁城里对他们许诺的秦王。
那时候的秦王，真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