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听不懂,但这陌生而优美的语调和声音里蕴含的关切意味,让沈秋郎下意识抬起了头。
一位身量很高的女人正半弯着腰,向她伸出手,深邃的蓝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沈秋郎目测对方肯定超过了自己175的身高。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如同冬日深林初雪般的冷白色长发,松散地披散着。她的五官极为出挑,兼具了西方的立体深邃与东方的柔美含蓄,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微微上扬的眼尾饱含笑意,面部线条并不锋利,显得十分舒适耐看,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她穿着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颈间系着一条蓝灰格纹的丝巾。
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上半部分剪裁贴身,完美勾勒出曲线,从膝盖以下则优雅地展开成多褶的微喇裤脚,显得双腿格外修长。整体装扮既休闲又极具品味,透出一种成熟从容的气质。
这已经不是姐姐级别的了……这是充满韵味的妈咪类型……沈秋郎看得微微一怔,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了母语,脸上露出一丝歉然的微笑,用略带口音但十分流利的中文再次关切地问道:“亲爱的,你没事吧?”
同时,她伸出的手又往前递了递,示意要拉沈秋郎起来。
意识到自己正跌坐在卫生间门口光洁却毕竟属于公共区域的地面上,而眼前是一位如此光彩照人、气质卓绝的成熟女性,沈秋郎的耳朵尖“刷”地一下红透了,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包括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不、不用了!谢谢!”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拒绝了对方伸来的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支吾,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抓起自己的手机,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
明明走廊地面光洁如镜,刚被拖过,既无积水也无污渍,但沈秋郎就是觉得自己的手心沾满了看不见的灰尘,窘迫得无处安放。
“对、对不起!撞到你了!真的很对不起!”她根本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低着头语无伦次地道歉,随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教室方向仓皇逃窜,背影都透着十足的狼狈。
沈秋郎,资深颜狗,性别女,爱好女。人生第一次遇到精准命中自己所有审美点的“天菜”女性,地点竟然是在学校卫生间外的走廊上,姿态是四脚朝天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是在这种尴尬到足以载入史册的场合啊?!
她内心哀嚎,恨不得立刻原地变成一只大地系宠兽,当场学会[挖洞]招式,把自己深深埋进地底,永不见人。
然而,慌乱逃走的沈秋郎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那位身姿高挑的女子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望着少女通红欲滴的耳尖和几乎同手同脚逃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富兴味的、慵懒而玩味的笑意。她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暧昧的阴影,恰好遮掩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捕食者般的欣赏与欲念。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带着那种独特的、撩拨人的磁性尾音,低声呢喃,仿佛在品味一颗偶然发现的美味糖果:
“axohatakonnлыnaлehьknnдecept”
……
沈秋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教室,找到正在等她一起回家的妈妈杨红玉。
她二话不说,背起书包,挽住妈妈的手臂就往外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社会性死亡的地方。
然而,那种心慌意乱、脸颊发烫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消退,心脏依旧在不规律地怦怦直跳。
细心的杨红玉立刻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关切地问:“阿秋,你脸怎么这么红?慌里慌张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一问,仿佛又按下了重播键。沈秋郎脑海里瞬间重现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卫生间外,她一头撞进那个充满雪松香气的温暖怀抱,跌坐在地,抬头看见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窝趣,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或者说,针对这种情况,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见色起意”吧……
难道要告诉妈妈,你女儿刚才在厕所门口对一位陌生女性一见钟情,还上演了一出平地摔的尴尬戏码?沈秋郎内心疯狂摇头。
且不说她是高中生,早恋本身就是禁忌话题,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位性别为女的成熟女性?虽然对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但是自己这副身体现在才16岁!这
根本是双重禁忌,无法宣之于口。
更何况,她很有可能是哪个班哪个来开家长会的家长……那不是有夫之妇吗?
沈秋郎宁可把自己关进深柜。
而且,那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以后恐怕再也不会相见了……想到这里,沈秋郎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恭喜你,沈秋郎,第一次心动,是精神上的小三,不,舔狗,连备胎都算不上,因为人家根本就对你没有任何意思。
于是,就这样,沈秋郎的,属于少年人的恋爱,在不到半小时内破灭了,碎粉粉的,破灭了。
她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事,妈,就是刚才跑得有点急,热的。真没事,我们快回家吧。”
杨红玉将信将疑地又看了女儿几眼,见她除了脸红外似乎确实没有其他不适,这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走吧,回家好好歇一歇。”
……
与此同时,原本喧闹的教室已经变得空荡荡荡,只剩下班主任赵老师,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叶诗娜,以及——一位刚刚抵达、气质非凡的女人。
当赵老师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饶是她身为经验丰富的教师,见多识广,此刻也难掩惊愕,甚至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女人居然是……?怎么可能?
“抱歉,赵老师,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来晚了。”女人微笑着致歉,她的中文流利,声音温和。然而,那笑容似乎只停留在唇角,并未真正抵达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蓝眼睛,反而透出一种公式化的疏离感,让人无端觉得有些发冷。
她动作优雅地从叶诗娜的书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赵老师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由于我的行程涉及一些需要保密的内容,按照联盟的规定,不得不麻烦您签署这份保密协议。我想,您一定会理解和配合的,对吧?”
赵老师接过文件,迅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当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某个特定的名字和相关条款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家诗娜,平时给您添麻烦了。”女人接过签好名的文件,仔细收好,放回叶诗娜的书包,语气礼貌而周全。
“那么,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我现在可以带诗娜离开了吗?”
“嗯?啊,没问题,当然可以。您……请慢走。”赵老师连忙应道。
女人对叶诗娜轻轻点了点头,叶诗娜便安静地站起身,跟在女人身后,一同离开了教室。
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老师这才真正松懈下来,后背几乎被一层薄汗浸湿。
那感觉,不像送走了一位学生家长,倒更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高强度的对峙后,劫后余生。
……
沈秋郎挽着妈妈的手臂,穿过熙熙攘攘的操场,朝着校门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有一点温馨。
就在这时,她远远看见了金玥悦。金玥悦身边站着一位眉宇英气,气势沉稳的女性,眉眼间与金玥悦有几分相似。
有家长在场,平时跳脱的金玥悦今天显得格外“乖巧”,站姿都端正了不少。
沈秋郎没见过金玥悦的妈妈,也完全没把这位看起来非常正式的女士和那个名声在外的“龙鼎帮帮主”联系起来。
在她想来,掌管那么大一个帮派,必定是日理万机、神秘莫测的人物,举手投足间带着匪气,像只笑面虎,怎么可能有空亲自来开这种家长会?
多半是派了个心腹手下或者家族里的长辈来代为出席。
正想着,那边蔫蔫的金玥悦也眼尖地发现了沈秋郎,顿时像打了鸡血,眼睛一亮,兴奋地高高举起手臂,原地蹦跳着就要冲过来,嘴里那声热情的“喂,沈——”
“老大”眼看就要喊出口。
糟糕!沈秋郎心里咯噔一下。妈妈就在身边!这要是让妈妈听见金玥悦当众喊自己“老大”,她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在学校搞了个不良少女团体吗?
电光石火间,沈秋郎迅速侧过身,用后背挡住妈妈的视线,同时朝着金玥悦的方向猛地使眼色,眉头紧皱,嘴巴无声地连续做出“oi”的口型,手指飞快地、不明显地朝身边的妈妈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