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不出顾寻慈想要什么，就像她无法预测对于他而言，杨澄是福是祸。
情感最没有保障也最不可预测，毫无道理，如果人类可以控制情感，怕是全都无欲无求，求仙问道了。
只可惜人终究是人。
感情也不是说抑制就能抑制，说逃避就能逃避的。
金子尚且做不得风险规避，更何况人呢。
“你爱过那么多人，孰真孰假谁能分辨的出？你又能拿什么来说爱这个字？”
“你平时身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现在告诉我喜欢男人？”
“杨澄，或许他说对了，你们不是一路人。”
“杨澄我供你吃供你喝不是为了丢人现眼的，你不嫌丢人我嫌，我嫌丢脸！”
“别来打扰他了，他已经够累了。”
“你的一切全是我给你的，没了我你算什么，你有什么？”
“放过他吧。”
“走了你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儿子！”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或冷锐或尖利的质问搅动在脑海深处，誓要闹个天翻地覆方可罢休，理性和感性如同正魔两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该怎么扶正又该向哪方倾斜。
杨澄一个人坐在车里想了很多，翻来覆去的想就是想不明白。
是啊，他到底喜欢他什么。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一个男人，一个和他同性别，同样本该喜欢女人的男人。
他杨澄要什么人没有，怎么偏偏是他，什么时候偏偏是他。
在那次初见吗？
他站在雨中肆意的笑着，一举一动一转身皆带有他想要的自由。
在数次针锋相对吗？
灯红酒绿的灯光下，他对他百般不待见，千般排挤，最后黑着脸用说唱指桑骂槐。
在嫉妒有人能获得他的时候吗，又或者被那袋没有虾的鲜虾面砸脸的时候？
他想，他喜欢的可能是雨中的他，任何一个他，但他爱上的一定是笑颜下的那滴泪。
顾寻慈是个疯的，他也是。
但是他不能疯就像顾寻慈不能疯那样。
他自然可以不计后果，撒泼打滚，放弃道德，忽略底线只为了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可惜顾寻慈不是东西。
他是人。
他爱的人。
他太知道顾寻慈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杨澄顺着车窗望去，左侧第三排，第十一楼亮着暖白色的灯光，那是顾寻慈的家。
比五年前大，比五年前干净整洁，比五年前新，老破小变成了两室一厅。
没人问过他有多累。
他，顾欢，许芝雅包括顾成华和他没什么戏份的母亲，他们全是他难以言说的累赘。
将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质问他的不言不语，将他逼至悬崖又夸赞他的勇敢，压迫他的残躯又依赖他的强大。
他不是坚韧不摧的铁人，一个顾欢，一个许芝雅已经够了，不能再多一个他了。
不能真的不能。
当了二十三年薄情寡义者的他，最不是愿意受委屈、不愿意退让。
自私、利己、做事只考虑自己，傲慢、虚伪，幼稚、像个从未长大的孩子。
顾寻慈啊，这是我第一次检讨自己，就像承认错误那样，承认爱上你。
你听到了吗？
天光大亮，那辆停了一夜的车悄无声息离去，留有缝隙的窗帘逐渐合拢，一切如常又是平凡的一天。
冬去春来再入秋，开学季刚过不久审查出顾欢户籍有缺失点，让监护人尽快补全。
为了不把她培养成一个小文盲，顾寻慈和许芝雅商量着回来碰碰运气，万一那位买了他房子的冤大头没那么勤快呢。
要是勤快一点，那就只有重开能解决问题了。
顾寻慈站在筒子楼前，头一次对自己走出这里有了实感。
原来他走出来了啊顾寻慈顺着窗户看去，一层，两层，三层——
“阿许姐，你和我哥以前都住在这里吗？”顾欢仰起头，好奇地张望着。
许芝雅牵着她走下车，语气略显怀念：“是啊，你哥以前整条街出了名的小霸王。”
“小霸王，你怎么不叫我李小龙，多大年纪了也不嫌土。”顾寻慈笑了一声朝里走去。
许芝雅和顾欢摆了个鬼脸，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时间仿佛在这栋时代遗物中按下了暂停键，幽暗的楼梯间和记忆里的模样一般无二。
一样的压抑，一样的破旧，一样的毫无光亮。
顾欢好奇地东张西望，压低声音说：“阿许姐你们在这里住着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许芝雅疑惑道。
“就是，这里挺像鬼屋的。”
顾寻慈脚步一顿，数着楼层继续朝上走。
“你哥以前也说过这句话。”许芝雅凑到顾欢耳朵旁小声说。
顾欢诧异：“啊？”
许芝雅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眼中含着歉意。
过去那些事，顾寻慈不愿意让顾欢知道，作为他的朋友，她只能不赞同。
但很显然顾寻慈不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他只在乎能不能达成结果，达到目的。
至于当事人怎么想的，想不想知道经过，有没有知情权，他不会考虑。
在他眼里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说了没什么用，没必要说。
他不需要怜悯，顾欢不需要惭愧，事情更不需要真相。
傻b的保护者，不只傻b还很自以为是。
许芝雅避开顾欢充满询问的眼神，内心忧愁不已。
他是自以为是的保护者，她是他不怎么情愿的从犯，期盼着他能够相通。
顾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寻慈的背影，眼睫微垂，没有追问下去。
顾寻慈收回暗戳戳看过去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心情复杂地敲了两下。
他知道有些事应该面对了。
不管是他还是顾欢。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眼见没人开门，许芝雅疑惑问道：“是不是不在家啊，许哥要不然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顾寻慈疑惑眨眼：“我从哪来的他电话？你托梦给的吗？”
“又不是我买的房，我怎么会有？”许芝雅怀疑人生地说，“你卖房不留人电话吗？”
“我为什么要留电话，房子是杨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