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
顾屿把头上的学士帽摘下来,当成扇子呼呼地扇着风,他身上的黑色学士服吸热效果一流,让他感觉自己像只裹在海苔里的热饭团。
“热死了……早知道就不在那儿摆拍那么久了。”顾屿抱怨着,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汗。”希尔德的声音依旧清冷。
顾屿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四年过去了,这个前魅魔神父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只是那一头银发剪短了些,到肩膀的位置,扎了个半丸子头,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提着顾屿那个装着毕业证书和学位证的袋子,站在熙熙攘攘的校园门口,引得路过的学弟学妹们频频回头。
“我说,媳妇。”顾屿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你今天这一身,把我的风头都抢光了。刚才那个系主任还问我,是不是带了个明星来参加毕业典礼。”
希尔德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母亲发消息了,说她去接崽崽放学,让我们直接回家。今晚吃糖醋排骨。”
“得嘞!”顾屿一听有排骨,精神头立刻来了,“走走走,回家。我都快饿扁了。”
两人拦了辆车,直奔老城区。
四年的时间,顾屿熬成了毕业生,希尔德从那个连微波炉都能炸掉的生活白痴,进化成了社区老年大学的荣誉讲师,主讲插花和甜点制作,而那个崽崽……
大名顾慈,这孩子完美继承了魅魔的体质和顾屿的性格。
四岁,已经是市第一幼儿园小班的扛把子。虽然平时翅膀和尾巴都收了起来,但那身怪力还是让老师们头疼不已。
据说上周刚刚徒手把幼儿园的不锈钢滑梯扶手给掰弯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还没进单元门,顾屿就听到了那边小广场上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顾妈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干人事儿呢!”
顾屿和希尔德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妈!”
顾屿拔腿就往小广场跑。
只见小广场的滑梯旁边,围了一圈刚刚接孙子放学的大爷大妈。
圈子中央,顾妈一手牵着背着奥特曼书包,正津津有味吃着棒棒糖的崽崽,一手挥舞着那把红色的广场舞扇子,死死地挡在一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穿着一身极其高调的酒红色丝绒长裙,戴着墨镜,脚踩十厘米的恨天高,手里还拎着一个看着就死贵的鳄鱼皮包。她被顾妈这一扇子指着,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想发火又似乎在顾忌什么。
“妈!怎么了?!”顾屿冲进人群。
“儿子你来得正好!”顾妈一见援兵到了,气势更足了,“快报警!这儿有个女流氓!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崽崽!刚才还想伸手摸他的脸!我一看这就不是好人!肯定是用糖把孩子骗走,然后去卖器官的!”
那个被骂作女流氓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摘下墨镜,死死地瞪着顾妈,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才是流氓!你全家都是流氓!本……我摸一下怎么了?!这孩子……这孩子……”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举着手机拍照的大爷大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顾屿看到这人,脚下一滑,差点跪地上。
希尔德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屿的手臂。
这标志性的配色,这虽然换了身皮但依然掩盖不住的霸道总裁气质……
莉莉丝?!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被他妈当成人贩子给堵了?
“哎哟,还敢瞪我?”顾妈也不是吃素的,扇子一甩,“大伙儿评评理,这年头人贩子都这么嚣张了吗?也不去打听打听,这片儿归谁管?我孙子你也敢动?”
崽崽这时候终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眨巴着眼睛,看了一眼莉莉丝,奶声奶气地对顾妈说:“奶奶,这个阿姨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什么好闻!那是迷魂药!”顾妈一把捂住孙子的嘴,“别闻!闻了就被拐跑了!”
莉莉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堂堂领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在岛上谁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结果到了这个破地方,居然被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拿扇子指着鼻子骂!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顾妈,看到了刚刚赶到的顾屿和希尔德。
“管好你们家老太太!”莉莉丝冲着顾屿吼了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顾屿赶紧上前一步,把顾妈拉到身后:“妈,妈消消气。这……这是熟人。”
“熟人?”顾妈愣住了,狐疑地打量着莉莉丝,“你还有这种……朋友?”
“呃……以前的朋友。”顾屿只能硬着头皮瞎编,“嗯,以前……以前做海鲜生意的时候认识的。”
“海鲜生意?”顾妈嘀咕了一句。
莉莉丝:“……”
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希尔德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莉莉丝,表情倒是很平静。
“领主……好久不见。”
“别叫我领主!”莉莉丝没好气地打断他,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他那身普通的打扮,还有手里提着的顾屿的书包,冷哼了一声,“堕落,居然沦落到给人类提包。”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希尔德淡淡地说,把顾屿的书包往上提了提,“而且,这个包挺轻的。”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你来干什么?”顾屿警惕地看着她,“不会是后悔了,想把我们抓回去吧?我可告诉你,我们已经买了房了,户口都上了,你现在抓人可是违法的!”
“谁稀罕抓你们!”莉莉丝嫌弃的哼了一声,“我就是……路过!对,路过考察一下这边的市场环境,顺便……看看某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长没长歪!”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那个皮包里,掏啊掏。
顾妈一看她掏东西,警惕性又上来了,扇子再次举了起来:“干嘛?想掏凶器啊?大刚!把保安叫来!”
莉莉丝动作一顿,然后猛地把手抽出来,往崽崽怀里一扔。
哗啦啦。
一大把红彤彤,亮闪闪的东西,像下雨一样落进了崽崽的奥特曼书包里,还有几颗掉在了地上,滚到了顾妈脚边。
那是……红宝石。
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切工完美。
“这是……”顾妈傻眼了,弯腰捡起一颗,“玻璃球?”
“什么玻璃球!那是深渊红宝石!”莉莉丝气得跺脚,“这是……这是本……我给这小崽子的玩具费!省得他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连个像样的玩具都买不起!”
扔完这一把,她似乎还不解气,又把手腕上那串看着就价值连城的珠子撸下来,也塞进了崽崽的手里。
“拿去玩!别说你认识我!”
说完,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踩着恨天高,“蹬蹬蹬”地走了。
那背影,依旧是那么高傲,那么不可一世,只是走得稍微有点急,像是在逃跑。
走到小区门口,她还没忘回头冲着顾屿喊了一句:“海鲜生意倒闭了!以后别说认识我!”
顾屿一家四口,还有周围一圈石化的大爷大妈,站在风中凌乱。
崽崽抱着沉甸甸的书包,拿起一颗红宝石,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硬的。”小家伙失望地把宝石扔回包里,“不好吃。还没有奶奶做的糖醋排骨好吃。”
顾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拿着那颗红宝石,对着太阳照了照。
“哎哟,这颜色还挺正。”顾妈感叹道,“虽然是个疯女人,但这玻璃球做得还挺精致。拿回去给崽崽当弹珠玩倒是不错。”
顾屿:“……”
希尔德:“……”
“妈。”顾屿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宝石,擦了擦,“这玩意儿……咱还是别当弹珠了。这一颗,估计能买下咱们整个小区。”
“啥?!”顾妈手一抖,宝石差点又掉地上。
“真的假的?”顾妈瞪大了眼睛,“那个卖带鱼的这么有钱?”
“嗯……她是批发商,大批发商。”顾屿只能继续胡扯。
“那咱们这算不算受贿啊?”顾妈有点慌,“要不上交国家吧?”
“不用。”希尔德忽然开口,他走过来,摸了摸崽崽的头,看着莉莉丝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那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收着吧。”
顾妈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随即又开始数落顾屿:“你看人家,虽然看着不太正常,但出手多大方!再看看你,毕业了也没个正形!”
“妈!我这刚毕业……”顾屿哀嚎。
“行了行了,回家!”顾妈大手一挥,把那几颗宝石揣进兜里,“今晚加餐!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给崽崽蒸个蛋!”
“不要蒸蛋!”崽崽抗议,“我是蛋生的,不能吃蛋!”
“好好好,不吃蛋,吃鸡腿。”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妈牵着崽崽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问着幼儿园的事。
顾屿和希尔德跟在后面,十指相扣。
“她还会来吗?”顾屿小声问。
“也许吧。”希尔德看着手里提着的那个装着几千万宝石的书包,笑了笑,“毕竟,这里的糖醋排骨,味道确实不错。”
顾屿捏了捏他的手心。
“那下次让她提前打个招呼。”
“嗯。我会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