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养心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窒息。方才因沈眉庄在场而勉强压制的滔天怒火,此刻在皇帝眼中彻底燃烧起来,那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被掏空家底的帝王之怒。
“夏刈!”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刃,穿透死寂的空气。
“奴才在!”一个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御案前,单膝跪地。正是皇帝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刀——粘杆处(血滴子)首领夏刈。
皇帝将那份内务府账册和物价清单狠狠摔在夏刈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查!给朕彻查内务府!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许漏!给朕查清楚,这些年,到底是谁在伸手,伸了多少次手!那些个包衣世家,乌雅氏、高佳氏、索绰罗氏……所有在内务府有根脚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朕翻个底朝天!但凡沾过一点油腥的,无论牵扯到谁,无论背景多深,证据给朕钉死!朕要看看,是谁的胆子比天大,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挖朕的江山根基!”
“嗻!奴才领旨!”夏刈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森然杀气。他捡起那两份重逾千斤的册子,身影又如鬼魅般悄然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的暗卫机构——粘杆处(血滴子),这架只为皇权服务的恐怖机器,以最高效率轰然启动。他们如同最精密的猎犬和最无情的幽灵,渗透进内务府每一个角落,撬开每一道紧闭的嘴,翻阅着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追踪着每一笔可疑的银钱流向。威逼、利诱、甚至无声的消失……深宫之中,一场无声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帷幕。
仅仅一天。
夏刈再次如同影子般出现在养心殿,将一叠厚厚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卷宗,无声地呈放在御案之上。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连他都难以掩饰的惊悸。
皇帝的手,在触碰到那冰冷的卷宗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翻开了第一页。随即,第二页,第三页……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那双掌控天下的手,死死攥着卷宗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那纸张捏碎。
触目惊心!真正的触目惊心!
卷宗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记录着令人窒息的贪婪:
“乌雅氏(太后母族)”: 其贪渎之根,竟深植于先帝朝!自当今太后之祖父任职御膳房总管起,这个家族便开始了对宫廷财富的蚕食。
“贡品调包,欺君罔上!”这并非简单的虚报价格!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敢“系统性地调换贡品!”南海进贡的顶级血燕,被换成次等,差价尽入私囊;暹罗国进献的珍稀香料,大半被劣质香料替代;江南织造府岁贡的云锦龙袍料,竟被他们暗中截留,以次充好,而将真正的顶级料子…… ”
送入了乌雅家自己的库房,甚至裁成了他们家主母的衣裳! “暗卫查抄的清单上”,赫然记录着乌雅家私库中,竟有比皇帝龙案上摆放的还要大上一圈、成色更好的和田玉山子!贡品级别的东珠,在乌雅家女眷的首饰匣里,竟比皇帝赏给妃嫔的还要多、还要圆润!
“生活僭越,奢华逾制!” 乌雅氏在京城及江南的宅邸园林,其精巧豪奢,远超规制!查抄出的账目显示,乌雅家老太爷一顿寻常家宴的开销,竟抵得上皇帝在宫中举办一场小型宫宴!他们府中使用的瓷器,是早已绝版的“前朝御窑贡品”,比养心殿御用的还要珍稀!府中仆役如云,排场之大,令暗卫都瞠目结舌。
“后宫黑手,操纵子嗣?!” 最让皇帝浑身冰冷、目眦欲裂的一条:暗卫从几个濒死的老太监口中,撬出了“先帝朝”的秘辛!当年乌雅家(时为德妃母族)为了巩固德妃地位。
“利用掌控御药房和部分接生嬷嬷的便利”,曾对几位有孕且可能威胁德妃的嫔妃暗中下手!或是在安胎药中做极其隐秘的手脚,导致胎像不稳最终小产;或是收买接生嬷嬷,在难产时“顺理成章”地保大弃小……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扫清障碍,确保德妃(当今太后)及其子嗣能最终胜出!
卷宗中甚至提到,当年一位颇得圣宠但出身不高的贵人暴毙,其背后也有乌雅家清除潜在对手的影子。皇帝看着这条记录,握着卷宗的手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登基之路的脚下,竟可能踩着兄弟和未出生手足的血?!
且随着家族中太后(德妃)的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圣母皇太后,乌雅氏的势力在内务府更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他们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与多个同样根基深厚的包衣家族(如高佳氏、金佳氏等)深度勾结,互相掩护
“其他包衣望族”:高佳氏(多任内务府总管、营造司郎中)、金佳氏(掌关防管理内管领事务处要职)、索绰罗氏(广储司、会计司核心)、……这些在卷宗上被一一罗列的姓氏,如同一条条吸附在帝国血管上的巨大蚂蟥。
他们垄断了内务府的关键职位,形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包衣世家”利益联盟。采买的报价是市价的十倍、数十倍乃至上百倍;工程款项大半流入私囊;贡品被层层克扣;甚至连宫里主子们日常的炭火、灯油、针头线脑,都成了他们榨取利润的来源。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将皇家的内帑(皇帝私人金库)和国库的银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自己的家族。其贪婪之甚,手段之猖獗,令人发指!
“涉及层面与数额”: 贪墨范围之广,几乎涵盖了内务府下属的“七司三院”所有要害部门。历年累积的贪墨总额,初步估算已是一个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恐怖数字!这已非简单的渎职,而是动摇国本的巨蠹!
“哐当!”皇帝猛地将卷宗狠狠掼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蟠龙柱才勉强站稳。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好……好一群忠心的奴才!好一群……朕的‘家生子’!”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暴怒。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卷宗,仿佛要将其烧穿。那上面,赫然在目的“乌雅氏”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那是他生身母亲的母族!
养心殿内,死寂如墓。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那散落一地的、写满了帝国脓疮的卷宗,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必将席卷整个内务府乃至前朝的血腥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