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帝王心头的惊涛骇浪却已被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片冰冷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皇帝盯着那几摞染血的罪证,眼神幽深如寒潭。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苏培盛。”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奴才在!”苏培盛几乎是连滚爬地凑近,脸色惨白。
“传旨:即刻召在京所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府掌权宗亲入宫议事!要快,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嗻!奴才这就去!”苏培盛领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他知道,天,要变了。
一道道紧急召见的谕旨如同催命符般飞向京城各大王府。无论这些宗室此刻在做什么——是拥炉听曲,还是围猎郊游——接到旨意的瞬间,心头无不咯噔一下。养心殿深夜急召所有掌权宗亲?
自皇上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京城宗室圈。无人敢怠慢,纷纷换上朝服,或骑马或乘轿,在粘杆处侍卫若有若无的“护送”下,以最快的速度汇集紫禁城。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皇帝高踞御座之上,面色是骇人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下方,以恭亲王、裕亲王、康亲王王等为首的数十位掌权宗室依序肃立,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愤怒。
皇帝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深夜召诸位皇叔、皇兄、皇弟前来,是为了一件动摇我大清根基、玷污我爱新觉罗氏颜面的惊天巨蠹!”他抬手示意,夏刈立刻将几大摞厚厚的卷宗抬了上来,重重放在殿中央。
“诸位,看看吧。”皇帝的声音淬着冰,“看看爱新觉罗的‘好奴才’们,是如何趴在祖宗基业上,吸髓敲骨,富可敌国,甚至……觊觎主上的!”
宗室们面面相觑,带着惊疑上前。庄亲王首先拿起一本,刚翻开几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因用力而颤抖。裕亲王眉头紧锁,越看眼神越冷。敦亲王性子最烈,他抓起一本,粗粗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账目、贡品调包的记录、包衣家族奢华逾制的清单……他再也按捺不住!
“混账!岂有此理!”敦亲王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他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将那卷宗狠狠摔在地上,仿佛要将其踏碎,“好一群包衣贱奴!竟敢如此狼子野心!欺君罔上!贪墨无度!这…这简直是动摇我大清国本!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尽管他之前因八爷党之事与皇帝颇有龃龉,但在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可能颠覆整个满洲统治根基的“奴大欺主”时,所有的内部矛盾瞬间被同仇敌忾所取代。这是对全体爱新觉罗氏权力的挑衅!
其他宗室也纷纷怒不可遏:
“胆大包天!简直胆大包天!”
“一个奴才家里竟有逾制的贡品?比皇上的还好?这…这还有王法吗?!”
“难怪内务府年年喊亏空,银子都进了这些蛀虫的口袋!”
“皇上!此等巨蠹,若不连根拔起,后患无穷啊!”
群情激愤,整个养心殿充斥着宗室们震怒的咆哮。皇帝的嘴角,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所有宗室的怒火都被点燃,意识到这些包衣蛀虫威胁的是他们共同的根基时,力量便凝聚了。
皇帝抬手,压下殿内的喧哗。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森然:“诸位叔伯兄弟所言极是。朕召大家来,就是要一个态度,要一个决心!此等祸国殃民之蠹虫,必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今日所见,乃我大清立国以来未有之巨案!其干系重大,牵连甚广。为免人心浮动,朝野震荡,所有详情,必须严格封锁!今日殿内所见所闻,若有一字泄露……”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休怪朕不顾宗室情分!”
所有宗室心中一凛,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谕!定当守口如瓶!”
“很好。”皇帝点头,随即下达了雷霆之令:
“夏刈!”
“奴才在!”
“持朕手谕,会同九门提督、步军统领衙门,即刻调动所有可靠兵马!按名单——”皇帝指向那堆卷宗,“将卷宗上所有涉案包衣家族——乌雅氏、高佳氏、金佳氏、索绰罗氏……及其在京所有府邸、别院、商铺、田庄,全部包围!许进不许出!等候旨意查抄!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嗻!”夏刈眼中杀意凛然,领命而去。
“诸位皇叔、皇兄、皇弟!”皇帝看向宗室,“这些奴才,不仅蛀空国库,更是盘踞在诸位府上多年!想必府中亦有此类硕鼠!朕意,由诸位即刻回府,亲自督办,彻查自家府邸内务,尤其是包衣出身的总管、管事!凡有贪墨逾制、勾结外府、行为不端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严惩不贷!所得赃款赃物,登记造册,报与内务府!此乃肃清家宅、整肃门风之时!朕,等着诸位的成果!”
这道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宗室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要发动一场自上而下的、席卷整个满洲权贵圈的大清洗!不仅要铲除外部的包衣巨蠹,更要借此机会,清理自家后院的不忠之奴!既能补充被蛀空的内帑,又能彻底打掉包衣世家盘根错节的根基!
“臣等领旨!”宗室们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愤怒和一种清理门户的狠厉。敦亲王更是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养心殿,他要回去亲手剁了那些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一场史无前例的、由皇帝发起、宗室响应的联合清缴风暴,在深沉的夜幕中,席卷了整个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