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学武之约”定下后,祝英台便像是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几乎日日课后都来寻王澜月。或是于庭院中比划招式,或是于僻静处探讨心法,兴致高昂,雷打不动。
这可苦了马文才。他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能与澜月独处的珍贵时光被大幅侵占,心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每每见到祝英台兴高采烈地拉着澜月的手就走,他便觉得刺眼无比。
两人时常因一点小事便争执起来,多半是马文才冷言讥讽祝英台笨手笨脚、进度太慢,而祝英台则反唇相讥,说他心胸狭窄、多管闲事。
王澜月夹在中间,时而无奈,时而觉得好笑,倒也成了书院一景。
期间,王澜月叔叔王卓然于众人之中,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却作男装打扮的“学子”,正是自家那个自幼体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侄女王澜月。
叔侄目光遥遥相接,王大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慈爱。
然而书院人多眼杂,他并未声张,只在与山长及诸位先生会谈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追寻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且王澜月私下曾为梁山伯说过几句好话,王大人虽看出梁山伯出身寒门,却也并未丝毫轻视与刁难,反而在考察其学问时,态度颇为公允,甚至眼中偶有赞许之色。这让梁山伯受宠若惊,也对“王澜月”更多了几分感激。
时光荏苒,王大人与陶渊明先生等陆续结束了在书院的行程,相继离去。
书院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只是马文才与王澜月之间的情愫,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长,愈发深厚。
他依旧会因祝英台的存在而醋意大发,但王澜月一个安抚的眼神,一句悄悄的解释,便能轻易抚平他的焦躁。
她练字,他便在一旁磨墨;他习武,她便在树下观看。偶尔指尖相触,目光交汇,皆能引得心头悸动不已。两人心照不宣,享受着这份日渐明朗的甜蜜。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马文才以为这般岁月可以再长久一些时,王澜月突然接到了一封来自太原的紧急家书。
信是王父亲笔所书,言辞急切,命她即刻以“家中有事,需回家”为由,向书院辞别,速速休学归家,不得延误!
原来,王父在朝中收到确切消息,陛下已有旨意,不日便将依据尼山书院及各州郡学府的学子品状排行,擢选人才,授以官职。
届时,所有在册学子皆需接受吏部核查、面见上官。王澜女子之身,平日伪装尚可遮掩,一旦涉及朝廷授官,核查身份文书、面圣觐见等环节,无论如何也再难隐瞒!
一旦败露,便是欺君大祸,不仅她自身难保,更会累及整个太原王氏!唯有趁朝廷旨意未明、核查未始之前,悄然离去,方能保全。
接到这封沉甸甸的家书,王澜月心下一沉。她虽早有预料此行难以长久,却未料离别来得如此突然。她找到兄长王蓝田,说明了情况,又寻了机会,向梁山伯与祝英台告别。
梁山伯虽觉突然,但想着“既然澜月家中有事,也无法挽留!便温言嘱咐了一番。
祝英台却是真的舍不得,拉着王澜月的手,眼圈都红了:“澜月,你怎么说走就走?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你答应要教我的剑法还没学全呢……”
最是难舍的,自然是马文才。他听闻消息,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两人感情方才步入正轨,甜蜜时光才刚刚开始,竟就要生生分离?
他抓着王澜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弄疼她,眼底是全然的慌乱与不舍:“澜月!非得此时走吗?不能再多留些时日?或许……或许我能想到办法……”
王澜月心中亦是酸楚,却知此事关乎家族安危,绝无转圜余地。
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柔声安慰他:“文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况且,我只是回家,又不是……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以后总会有机会再见的。”她不敢给出具体承诺,未来如何,她亦茫然。
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分别在即。马文才一直将她送至书院山门之外,目光紧紧相随,直至那辆载着她的青篷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仍久久伫立,不愿离去。秋风卷起落叶,更添几分萧瑟凄凉。
王澜月带着侍女侍霜,一路心事重重,快马加鞭赶回太原。
而尼山书院中,自王澜月离去后,祝英台便一直郁郁寡欢,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伙伴,连平日里最爱的点心也提不起兴趣。
没过多少时日,她也收到了来自上虞家中的紧急来信。信中内容与王家所言大同小异,皆是提及朝廷即将根据品状授官之事,催促她速归,以免女儿身暴露,引来祸端。
祝英台本就因王澜月的离开而神伤,如今又接到这般家书,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再无理由滞留书院。她黯然神伤地收拾好行囊,与梁山伯等人告别后,也踏上了归家之路。
另一边,王澜月的马车一路疾行,终于抵达了太原王氏巍峨的府邸。车帘掀开,她刚探出身,便见父亲王承竟早已亲自等候在府门口,正翘首以盼。
不过一段时日不见,父亲仿佛憔悴了些许,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思念。王澜月鼻尖一酸,快步上前,屈膝行礼:“爹!女儿回来了。”
王承见到女儿安然归来,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他连忙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女儿,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与激动,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澜月!我的月儿!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快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