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澜月归家,日子便如庭院中悄然流淌的溪水,在深深宅邸中平静无波地滑过。
锦衣玉食,父亲宠爱,自是惬意,然而书院那段无拘无束、藏着惊险与甜蜜的日子,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她时常对窗抚琴,琴音淙淙,却总在不经意间染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淡淡思念与闲愁,如同春日晴空里一抹极淡的云絮。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琴台上。王澜月正信手拨弄着琴弦,一曲《相思引》婉转流淌,指尖下的音符似乎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
琴音袅袅间,贴身侍女侍霜轻手轻脚地从廊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两封样式不同的信笺,步履轻盈,生怕惊扰了小姐的雅兴。
“小姐,”侍霜行至近前,轻声禀报,柔和的嗓音融入了未散的琴韵之中,“有两封您的信。”
王澜月指尖微顿,琴音暂歇。她抬起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谁的?”
侍霜将信笺恭敬地呈上,答道:“回小姐,一封是马公子遣专人快马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云纹笺,火漆印鉴清晰;另一封是祝小姐托人捎来的,看着风尘仆仆,想是远路而来。”
听到这两个名字,王澜月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两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伸出纤纤玉指,淡淡道:“拿来吧。”
侍霜将两封信轻轻放在琴案旁光滑的紫檀木面上,便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等候。
王澜月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封署名“马文才”的信上。信封挺括,云纹底笺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封口处殷红的火漆上,一个凌厉的“马”字徽记清晰可见,仿佛带着他本人那股特有的霸道与郑重气息。
她拿起小巧的银刀,小心地沿着边缘划开火漆,动作轻柔,生怕损毁了分毫。
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厚实的宣纸,墨迹是浓重的玄色,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出鞘的利剑,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冷硬、桀骜。然而,细细看去,那字里行间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飞扬意气,甚至能想象出他挥毫时眉宇间的神采。
目光逐字逐句读下去,那熟悉的口吻仿佛穿透了纸背,在她耳边低沉而热烈地响起:
澜月卿卿如晤:
暌违日久,思之如狂。
自书院一别,已历寒暑若干,汝之音容笑貌,(实则并未许久,然度日如年),常萦绕于心,昼夜不息,几成心疾。
每每独处,便忆及、后山亭下分食共话、乃至斋舍之内……(此处墨迹似有停顿,略显深浓,仿佛笔者踌躇片刻)诸多点滴,皆倍感珍重,亦倍添怅惘。
未知归家后一切可好?春日犹寒,早晚务须添衣,饮食起居,万万珍重,勿令吾远念悬心。
今修此书,亟欲告知近日要讯:朝廷钦差已莅临书院,品状排行业已核定,授官旨意不日便将下达。
山伯兄品性高洁,学识渊博,不负众望,已被擢为鄞县县令,专司一地之教化民生,不日即将赴任。我等皆为之欣喜,此实至名归也。
至于文才,蒙朝廷不弃,陛下恩典,亦授军职,封骁骑将军,领兵之责,不日便将开拔,前往北境军中效力。
此职虽非家中长辈最初所期之清要文职,然正合我志!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终老于笔砚之间?正当持吴钩,跨战马,驰骋疆场,扫荡寇氛,建功立业,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七尺之躯!
澜月,昔日山道别时,我曾立誓,待我有所成,必以八抬大轿,凤冠霞帔,风光聘你。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至今未改,反因思念而愈坚,因时光而愈炽。今得此机遇,便是我搏取功名之开端。
他日,我必于沙场之上,以赫赫战功为聘,以敌军胆寒为礼,定要风风光光,堂堂正正,迎你入我马家之门,成为我唯一的将军夫人!望你于闺中安心待我,勿虑勿忧,信我必能践此诺言。
边塞路远,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盼复甚切,唯愿平安二字。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临颍神驰。
—— 文才 手书 于尼山书院
信中的字句,尤其是“建功立业”、“风光聘你”、“将军夫人”、“赫赫战功为聘”等语,更是写得格外酣畅淋漓,笔墨挥洒,仿佛要将这雄心与爱意一同刻入骨髓,烙印在纸上。
那份少年得志的昂扬意气,那份对未来的炽热憧憬与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字里行间深藏的、只对她一人流露的思念与承诺,如同最烈的酒,灼烫着王澜月的手指,也熨烫着她的心扉。
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马文才写下这封信时,那副剑眉飞扬、星眸璀璨、意气风发却又在提及她时流露出笨拙温柔的模样。
一丝甜蜜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攀上王澜月的嘴角,如春风融化冰雪,眼底漾开温柔而明亮的光彩。
她为他感到由衷的开心与骄傲,他的才华、他的抱负,终于寻得了那片能任其翱翔的广阔天地。
而那信中毫不掩饰的、近乎霸道的思念与那般郑重的、将未来与她紧密相连的承诺,更是让她心口发烫,脸颊微热,将那些归家后偶尔泛起的淡淡闲愁与思念,瞬间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将马文才的信仔细地、一遍遍地看了又看,方才依着原有的折痕,极小心地叠好,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轻轻贴在心口处感受了片刻那纸页后的炽热心跳,方才将其收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中。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雀跃的心情,这才拿起另一封祝英台的来信。心中充满了暖意与好奇,不知这位古灵精怪、性情真挚的好友,又会带来怎样生动有趣的消息,与她分享怎样的心情。